他当时还很担心煦之会受不住,但是等看到煦之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对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也没有情感,脸上还有几处擦伤和淤青,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反应过来刘承还在旁边,才稍微缓和了一点神态,平淡地说自己没事。
那天下午刘承硬拉着煦之去吃了晚饭,问了一下原因,煦之当时是说:“我刚开学警告过他们了,非要违抗,找揍。”
刘承刚开始觉得这并没有什么,直到后面煦之初二又一次打人被处分休学之后,在一次给他送烟准备走的时候,煦之叫住他了:“刘承,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吗?”
“不……不知道。”刘承沉默片刻,转身看到煦之的脸渐渐沉下去,然后笑了一下,平淡地说。
“被□□后坠机。”
刘承当时愣住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两人沉默了好一阵,煦之笑着率先开了口:“……兄弟,保个密。”
“好。”
“没事了,你走吧。”
“你……”刘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好,有事给我发消息,啊。”
“……赶紧滚吧。”
“怎么了?”煦之感受到视线疑惑回头,见对方有些出神,无奈摇头,“算了。”
刘承看着那个背影似乎比去年更单薄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从交到煦之这个朋友开始就知道他不会强人所难,除了他母亲,刘承是最了解他这一点的。
他在每次煦之让他帮忙干什么的时候,总是会想多付出一点,不管大事小事,一想到当年的事,他只想为煦之做到“绝对满足”。这也是煦之在有时候都很宽容刘承的原因。
煦之伸手碰了碰刘承,“别发呆了,小心台阶。”
“啊,哦哦没事。”刘承这才从愣神中出来。
煦之又回头看了看江淮,“你校服多少码的?”
江淮停顿了一两秒,像是在思考,才开口道:“190。”
“哦……”煦之轻哼一声,并不服。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江淮,随后转身往教学楼走去,江淮微微挑了挑眉,跟着队伍回教室了。
虽然已经秋季了,但北徊的温度还是很高。
刚在操场晒了半个多小时的太阳,煦之额头上也冒出点点汗珠,他随手把头发往上一撩,平时被刘海稍微遮住的眼睛,完整的展现出来。
江淮盯着他沉默了很久。
金色的毛发,衬着灰蓝的瞳孔,像凛冬的冰湖,美得不可方物。
煦之坐在窗边,刚想拉窗帘,唐勇突然进来了,只好坐下把身体转向江淮那边,背对着窗户。
煦之撑着脸盯着江淮发呆,江淮似乎也感受到了目光,微微侧头看向他,蓝色的瞳孔在反光的条件下,又像颗蓝宝石,载满了星河。
过了会儿,江淮才发现自己和他刚刚居然大眼瞪小眼等了那么久,又把头扭过去,开口道:“我脸上又有东西?”
煦之边想着哪儿有那么多次边撇了撇嘴,看了演讲台上的唐勇,对着江淮说:“是有东西,出汗了,你要不跟老班说说?把窗帘拉一下?”
“对我没什么影响,你想拉可以自己说。”江淮转了下笔,把草稿纸压在卷子上打草稿,语气淡淡的。
煦之沉默片刻,心里有些不爽,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继续忍受着那刺眼的阳光。
过了一会儿,唐勇讲完事情离开了教室,煦之立马起身去拉窗帘。拉好窗帘后,教室里暗了几分,他舒服地坐回座位。
没过多久,唐勇又突然折返回来,看来是资料忘拿了,一进门就感觉教室里很黑暗,“哎,那边的同学,把窗帘拉开,就是要多晒晒太阳,遮那么严实干嘛?”
前面的同学只好把窗帘再拉开,阳光又射进了教室,把教室照得通亮。
这时,江淮突然开口:“刚刚盯着我看那么久,真的只是因为我脸上有汗?”
煦之愣了一下,脸莫名有些发烫,嘴硬道:“不然呢?我还能对你有什么想法?”
江淮盯着他看了一会,没再说话,继续低头写题。
煦之看着江淮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加快。他有些懊恼自己刚刚的反应,想掩饰自己的慌乱,不耐烦地拍了拍前桌刘承,硬生生的找话题:“你……作业借我看看。”可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江淮那边瞟。
“哥?你吃错药了吧?我不是才给你吗?”刘承疑惑地看着煦之好一会儿。
“闭嘴。”煦之恶狠狠瞪了他一眼。
等刘承反应过来仔细一看,煦之耳尖很红,眼睛下面也红红的,他之前见过一次煦之眼睛红,还是在煦之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当时可把刘承紧张坏了。
他下意识以为煦之又要哭了,“哎哎,别哭啊,哥,您别哭!”刘承使劲晃了晃煦之,几下给煦之晃懵了。
我哭你妹……煦之心道。
煦之把刘承推开,“滚滚滚,谁要哭?”
刘承一脸无辜,“我之前见你眼睛红还是你哭的那次呢……”
煦之现在很想把刘承的嘴给扒下来,让他一辈子都把嘴闭着。但是煦之突然感觉旁边的人好像笑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到江淮身上。
“不准笑。”煦之也没管江淮到底笑没笑,反正自己警告一次啊,下次再犯就有理由揍他了。
江淮闻言转过头回了句“好”。说完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数学卷了。
只是转笔的频率,逐渐增加。
煦之对自己的失态很不满,觉得有点丢脸,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臂间。
刘承就这么望着他俩好一会儿,但还是没想明白:这两人怎么越看越奇怪。
缓了会后的煦之看了眼手机,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数学课,不想听,提前睡正好可以避免晚上又失眠。
煦之把外套脱下来,叠成方块状,正准备好好睡一觉,却突然感觉旁边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
不对,不是正正地盯着,余光,他用余光在看我。煦之心想。江淮……在看我。
但煦之现在根本不敢转头去对上那对目光,而是他知道,一对上,他又要脸红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的狡辩是:可能因为江淮这人有什么毛病。
他迟疑片刻,又肯定了一遍:肯定是。
煦之看着手里的方块样的外套,烦躁的揉乱了,然后一头重重地栽在上面,又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半张脸露在外面。
早早就看在眼里的江淮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但又迅速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专注地继续刷题。
不过这次意外的是数学老师没有提前进教室,反倒迟了几分钟,刘承刚想回头找煦之说话,“哥……”刚开口就对上了江淮的冷眼,“转回去,自觉预习。”
刘承原本想拍煦之的手尴尬的从半空中收回来,“好……好的。”然后迅速转回去拿出了数学书。
见刘承转回去后,江淮才把目光转向煦之,金发被阳光照的熠熠发光,上午的阳光还是格外刺眼,煦之原本脸是朝着江淮这边的,但又转到另一边去了,阳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煦之不禁皱了皱眉。
江淮刚想起身把窗帘拉下来,就被他旁边的巨响吓得一顿。
煦之使劲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把全班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他不耐烦地站起身,去前两个座位那拉窗帘。
凌维四中的教室都是四个大窗户,所以拉不拉窗帘,关不关窗都得跟在窗边的同学商量一下,以免起冲突,但是现在煦之想拉窗帘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别拉,一是因为太阳确实热,二是因为没人敢惹,毕竟开学这么久了,煦之初中的事很多同学也都略有耳闻了,谁也不想没事找事。
“让让。”煦之站在他们这两组靠后面这个窗的第一排的旁边,懒散地站着。
煦之本来就高,再加上那两位同学是坐着的,他们抬头对上煦之居高临下的眼神,明明对煦之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眼神了,那两位同学却读出了“让,不然你死”的感觉。
他俩迅速站起身退出去,煦之静静地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沉默。
那两个同学害怕也是真害怕,就煦之那张脸一冷下来的那眼神堪比死神凝视。
煦之等他们退出后,抓着窗帘猛地一拉——
“你干什么呢?都上课了!”一个声音传过来,下一秒上课铃响了。
草,又特么是哪尊佛?
煦之把持在空中的手插进裤兜,回头看向讲台,一个头发中长披着头,戴着一双看着度数就很高的眼镜,不老,看着三十几岁,但就那蹙成“漩涡”的眉头,估计不好惹。
“你干什么呢!上课了知不知道?你给我站到后面去!”女人把手里拿的书重重地放在讲台上,发出巨大声响。
煦之叹了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走到教室后面。
女人看着他懒散的样子更生气了,又用力拍了拍讲台,“你什么态度?你看看你校服校服不穿,还染头带耳钉,还有你手上缠的又是什么玩意儿?不学好还打架去了是吧?我到时候告诉你们班主任,你等着吧,给我站到教室外面去,别碍我眼!”
啧……真他妈想一拳呼在那女的脸上。煦之心想。他把捏紧了的拳头揣进口袋,走到教室后门又停住回头朝女人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后走出教室,靠在墙上。
他现在突然很想抽烟,但才开始戒,他想看看这次戒烟得用多久时间,于是只好忍着。
煦之站在外面不可察觉的听了半节课,终于听到重点了。
这老师教的进度真慢,不过这种教学方法确实独具一格,先把问题用以前学过的方法解出,但明显是不可行的,再一点点把新知识往里面带,学生一点一点接受后再综合起来,加强训练,熟能生巧,是个很好的教学方法,比一些直接带入新知识的方法要柔和许多,只要有点基础,都很容易接受和掌握,适合学习能力差的。
但凡她表情不那么严肃,别那么暴躁,煦之估计自己还是挺喜欢这老师的。
站了一节课,煦之慢吞吞的从教室外走进来。刘承本来想着找煦之说话的,但一看见对方的脸色苍白,又变成“老妈子”了。
“哎,哥你这嘴咋这么白?脸也是,跟贫血了一样,你又没吃早饭?我去给你买点面包?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要吃早饭吗……”
煦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终于舍得抬起眼看刘承,“哦,你说过?”
“我……我好像,说过吧?”
“不饿,不想吃。”煦之想趴在桌上小眯一会。
“你嘴巴都发白了。”
“死不了。”
刚趴下,就感觉到旁边的人在碰她,无奈露出一双眼睛,往江淮那边转了转头。
刚想开口说干嘛,就看见对方把一个棒棒糖放在自己面前。
“给我的?”
“嗯。”
“不要。”
“你没吃早饭,已经开始有低血糖的症状了,下节课还是数学,反正都是站在外面,你吃了也不会被人发现。”
煦之脑子里有些乱,语气不耐烦:“我还得谢谢你啊。”
一个两个都成老妈子了。他心里这么想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把糖塞进口袋。
江淮见他把糖收了后,叮嘱地说了句:“以后记得吃早饭,小心低血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