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荒谬感涌上心头,他下意识要脱口反驳,只是话到嘴边,又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能否认!绝对不能否认!
一旦否认,就等于当众承认,这些彰显孙正德刚正不阿,体恤下情的光辉成绩,他这个以礼贤下士,明察秋毫著称的储君,竟然毫不知情?
那他苦心经营的仁德储君,知人善用,敬重清流的形象,岂不是瞬间崩塌,沦为笑柄?
可若是承认……承认这些是他亲口告诉萧闲的……同样难办!
这不就坐实了他萧祐才是那个对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事无巨细,苦心孤诣,了如指掌的人?
比起萧闲这个刚回京数日的人,他这个长居京城的太子,岂不是更有理由,更有能力,更有动机去处心积虑地窥伺重臣过往?
他精心设计来构陷萧闲的每一个罪名,此刻竟如一面面照妖镜,将他自己的行径照得原形毕露!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萧祐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那强行挤出来的,试图维持风度的笑容,此刻比哭还要难看十倍!
那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被反将一军的憋屈,以及强忍吐血的极度郁闷,精彩纷呈,难以形容。
他死死瞪着下方那个一脸无辜纯良的萧闲,只觉得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好!好一个萧闲!好一个……“小时候听皇兄说的”!
赵文渊将太子那副憋屈欲死,如鲠在喉的表情尽收眼底,心头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暗爽。
他眼珠一转,心中立刻便有了主意。
“哎呀呀!太子殿下与宸王殿下如此兄友弟恭,情深义重,实乃我大梁之福,社稷之幸啊!”
赵文渊笑容可掬,仿佛真被这兄弟情深感动得无以复加。
“殿下日理万机,竟仍记得与幼弟分享孙大人的清正事迹,此等手足之情,关怀之心,真令老臣感佩!”
“太子殿下博闻强识,宸王殿下过耳不忘,两位殿下珠联璧合,实乃我朝祥瑞!”
这台阶递得又高又硬,噎得萧祐心口更疼了!
他喉头腥甜翻涌,看着赵文渊那张可恨的老脸,恨不得当场撕了他!
这老匹夫,分明是看透了他的窘境,故意火上浇油,逼着他认下这口凭空飞来的兄友弟恭的黑锅!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别无选择!
这台阶,再膈应,他也得硬着头皮踩下去!
片刻之后,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呵……呵呵……赵大人言重了,孤……孤不过是尽兄长本分,闲暇时与幼弟闲谈几句旧事罢了……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短短一番场面话,险些折了十年寿。
萧闲瞥了一眼强忍吐血的太子,又看了看笑容满面的赵文渊,心中暗骂一声。
这老狐狸,倒是会顺杆爬卖人情。
不过毕竟是三司会审,他倒也不吝啬给他三分薄面。
于是,他也没再继续对萧祐穷追猛打,而是话锋一转,主动说起了正事。
“好了,诸位的弦也不必绷得这么紧,方才孙老大人担忧用刑有伤天和,有失公允,太子殿下也忧心屈打成招,混淆视听……嗯,诸位大人拳拳之心,本王深以为然。”
他顿了一顿,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又抛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
“谁规定审案非要动刑逼供?非要从活人嘴里撬东西?”
“这案子,不是还有一位最关键的‘苦主’,躺在那里,等着告诉我们真相吗?”
开棺验尸!
这个不约而同的答案同时浮现在众人脑海中的瞬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古往今来,所有人都知道验尸对破案的重要性,也更知道其中的阻力之大。
更何况死的还是礼部侍郎的胞弟这等权贵,他怎么敢当着礼部侍郎的面提出此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昏招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为萧闲捏了把汗。
唉,这宸王殿下终归也是凡人,也有山穷水尽无计可施的时候。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一声凄厉的怒吼便响彻了公堂!
“宸王殿下!你……你欺人太甚!”
李清源脸色铁青,浑身颤抖,看向萧闲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之前的种种闹剧,下官念在殿下身份尊贵,姑且都忍了!”
“可如今……如今成儒他突遭横祸,尸骨未寒,好不容易才入土为安,魂魄尚未安息!你!竟敢提出要验他的尸身?”
“我李家世代忠良,诗礼传家,成儒他纵有千般不是,也已用命偿还,如今他身死魂消,难道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保不住吗?”
“还要被人开膛破肚,曝尸公堂,受此奇耻大辱?这是要让他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啊!”
“宸王殿下!你为了给许回舟脱罪,竟如此不择手段,亵渎亡魂!你还有半点人伦天理之心吗?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