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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重整渌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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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宝砚看着他,语气仍旧平缓,不疾不徐:“季公子可还记得,几月前山中大雨,山石滚落,堵了山路,你我在狗拴儿家借住那一夜?”

季凌也微微一愣,随即点头:“自然记得。”

瞿宝砚微微点头,道:“狗拴儿那孩子,与你本无旧交,那夜山中借宿,说到底,也不过一面之缘。可季公子心地仁厚,知他求学心切,便未将此事只当作闲话听过便罢。不但将人带了出来,还替他祖父祖母安顿了去处,使他往后得以识字读书。”

她说到这里,声气微顿,语调比先前更轻了一分:“于季公子而言,这或许不过是举手之劳;可于那孩子而言却已是换了另一条路。”

“我既居渌州知州之位,代一州百姓分忧,自该谢季公子这一份仁心善举——此为其一。”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季凌也原本还带着几分不解,听到这里,神色倒慢慢肃正了些,低声道:“我那时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那孩子机灵,若真就那样留在山里,未免可惜了。”

瞿宝砚看着他,轻轻点头:“可惜二字,说来容易,真肯替人补上这一截的,却并不多。”

她并未把这话说得重,甚至近乎温和。可越是这样,越叫人听得出里头的分量。

“这世上像狗拴儿那般境况的孩子并不少。”她缓声道,“天资不差,心性也稳,吃苦更是不在话下。只是生在山坳,家里拿不出束脩,也腾不出人手,替他们撑出几年安稳读书的日子。学堂虽在州县之间处处可见,可那一道门,对他们而言,却同没有并无差别。”

季凌也没有接话,只认真听着。

瞿宝砚继续道:“如今宁国各州各县,所谓求学,走的大都还是旧路。当地有名望的大儒设馆开塾,门楣高些的人家,托个人情,寻条门路,便能把孩子送进去;家底厚些的,多备些束脩也能求个座位。可寒门贫户,一日三餐尚且要细细盘算,又哪里腾得出银钱与人情将孩子送进好学堂?”

“便是那孩子果真有几分天资,到头来,多半也只是在门外听几句、记几个字。终究还是不识字,不明数,不知这世上原还另有路可走。”

“而那些能读书、又好不容易读出来的学子,十之八九,终究还是往京中、往大州府去,求的是更大的前程,更高的出路。人往高处走,本没有错,只是如此一来,地方上留下来的,便总还是那些识字不多、见识有限的百姓。”

“州县地方,要靠他们耕地、纳粮、服役、报讼,可他们文书看不明白,数目也算不分明。这样的地方,官民之间原就隔着一层。上头一道政令下来,百姓未必听得明白;胥吏几句虚词,民间也分不出真假。文书看不懂,账目算不清,遇着清正些的官,尚还能勉强支撑;若碰上贪庸之辈,上下蒙蔽,侵渔盘剥,百姓多半连自己是如何吃了亏都未必说得明白,更遑论与之抗衡。”

季凌也原本只是端坐听着,到这里,目光忽一抬,手指也不由自主地在椅沿上轻轻一顿。

瞿宝砚语气始终不紧不慢,缓缓道来:“更何况官员三年一任,五年一迁,来来去去,如水过石面,只是看着热闹,真正能沉下去,扎根把一地慢慢托起的,却是少之又少。”

她微微一顿,眸光清明如水。

“地方若总指望碰上一两个好官,指望他们临时起意,替百姓撑一撑、扶一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心向善,自然可贵,可若只靠这一点善念东补一处、西补一处,到底补不成一州一县的根基。”

“须得叫本地的孩子都有机会识字,算数,明理,如此,将来才会有人真正把这地方接过去。一代续一代,州县之气,方能慢慢活起来。”

季凌也听罢看向她不自觉地接道:“瞿大人是想……”

瞿宝砚略一抬眸,淡淡道:“所以本官想着,蒙学该由官办,便从渌州开始。”

她这话说得平平,并无半分慷慨激昂之色。可越是这样平静,越显得深思熟虑,恐怕这主意是早已在她心中拿定。

“这样养出来的人,未必人人都做官,却能成为一州的根骨。十年,二十年之后,倘若这渌州还能有几分新气,便不是因我这个知州还在,而是因为这地方,自己已长出了后继之人。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州之气,本也该如此。”

这一番话落下,屋里竟一时安静得只闻茶盏余温。

季凌也怔怔看着她,半晌没有接话。

其实那一夜见着狗拴儿时,他也不过是觉得那孩子可怜,想着若留在铺子里,往后大约也是个得用的人,自己既有这个能力,何妨伸手拉他一把,也算替他改一改命数。

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便是他与瞿宝砚之间真正的差距。

他当日所能想到的,不过是一个狗拴儿。纵有仁义,也到底掺着几分为己的私心。

而她眼中所见,却是渌州、琅州,乃至这天下州县之间一整条早已淤塞多年的路。

恐怕那一夜,她便从一间漏雨的破屋望见了一州将来的气象;也已想到,要如何替无数个像狗拴儿这样的孩子,从原地挣出身来,再真正走上一条向上的路。

恍惚间他似乎头一回真正领悟到,“状元郎”这三个字究竟重在何处。

不独重在金殿对策、文章压众,更重在——见于细微,而所谋者天下;起于眼前,而所定者千秋。

一时之间,季凌也脑海里未必真能理出这些文绉绉的字句。只是心头那些原本轻软,朦胧,带着少年人旖旎意味的念想,像被这一室清光无声洗过,竟渐渐沉静下来。

原先只当眼前是一抹清韵,见之便心生欢喜;到此刻,才像行到山前,真正抬头望见山势,方知先前心动,不过浮于浅处。

如今,更是仰其之高,倾之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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