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人的暖风轻轻拂过脸颊和鼻尖,耳边淡入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温暖的丝缎包裹身体,右手被温热柔软的东西握住,有源源不断的热量渗入肌肤,沿着神经血管蔓延四肢百骸。
言简辞默默在黑暗中感受着周围的一切,思维难得混乱,却并不焦急,只有一种独特的安全感。
像是在雨夜中踽踽独行了很久,最后筋疲力尽地推开了家门,好闻的麦香裹挟着炉火的暖气扑面而来,因而让独行的人下意识松懈了意识、塌了肩膀、眼眶隐隐发热。
他的意识在温热的汤锅里煮着,汤面咕嘟咕嘟冒泡,云雾氤氲,模糊了他的感知。
没有急着睁眼,连年周转而疲乏不堪的灵魂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躺在未知的黑暗中,感受着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运转。
不知躺了多久,言简辞终于慢吞吞地将自己瘫成饼的意识团吧团吧重新聚成一个整体,耗尽最后一点耐心挣脱了困意,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先是雪白的天花板。
视线缓缓右移,天蓝色窗帘、翠绿的植株、线条有节律地跳动的医疗仪器、具有人文关怀意义的打了蓝色蝴蝶结的水果果篮。
还有……
言简辞的青金色眼眸最后倒映出趴在床边熟睡的青年的剪影。
青年一手握住他的右手,另一手连带胳臂埋在脸下,挤出一点脸颊的肉感来。
鸦羽般浓密的眼睫自然垂落,浅浅阴影打在白净清俊的脸上。他呼吸平稳轻缓,已然是熟睡了有一会儿,可微皱的眉间依然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担忧。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密封在罐子中腌了很久的咸菜。脑后一头短发凌乱得毫无章法,显然是在匆忙之中忘记了打理自己。
言知引。
言简辞垂眸看了言知引半晌,两人掌心与指尖相触的地方散发着明目张胆、令人心悸的热意,让人想忽视也不行。
他轻轻俯下身,带着点他不愿承认的情难自禁,在青年的眼角落下一枚蜻蜓点水般稍纵即逝的吻。
细长平稳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
正要缩回去的言简辞霎时不动了。
他定在了那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双唇距离言知引的脸不过尺寸,因而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了熟睡中的青年那一刹那的停滞。
“……言知引?”言简辞的嘴唇动了动,说出口的名字轻飘飘的,好像随时要随风而逝。
“……”
趴在床边的青年双目自然地闭着,呼吸平和,没有别的异动。似乎刚才那一瞬迟滞是言简辞的错觉。
言简辞往后退了退,声音冰冷得可怕:“如果你继续要装睡,我就不……”
几乎在他前一句刚说完,趴在床边“熟睡”的青年就睁开眼。
言知引眼里盈着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笑意,一手攥紧言简辞纤细的手腕,像是攀绕葡萄架的青蛇贴着言简辞的身体缠了上来。
青年身体力行地堵住了言简辞接下里的狠话,以一种几乎要把自己融进对方体内的力道,爬上了言简辞的床,掐住了对方的腰,与对方唇舌交缠,捕捉对方呼出的紊乱气息。
言简辞深知言知引不亲够是不会撒手的,想了想,便垂下了正要推开的手,懒洋洋地半合着眼,全盘接受但不回应,任言知引在自己口中讨伐征戈。
也许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同根同源,在干这种事上也十分合拍,总的来说,两个人都亲得很舒服。
亲了不知道多久,言简辞象征性地推了推,言知引便知趣地退了出来。他双手撑在言简辞脖子两侧,就那么一直盯着言简辞,眼中的喜悦与欢愉过盛,显得有点子傻气。
言简辞揉了揉肿痛的嘴唇,果断选择强行无视两人擦枪走火激出来的反应,试图以新的话题转移言知引的注意力:“我们现在……是在哪?”
“……”言知引的眼中泄出几丝幽怨,但他还是很快回答,“黑塔的附属医院。”
“在琪捏拉星球你晕倒后,维和队的支援很快就到了,在黑塔的担保下将你们安置在这个医院里。你那些队友都在其他病房,没什么大碍。”
言简辞眼眸微动:“那白家的科研所……”
“主家很快发出声明,弃兵保帅,与那所科研所分所断了关系,而前去调查的人也没找到与主家联系的实质性证据,政府只罚了主家一部分经商线路,就轻轻放下了。目前黑塔还在不断派人去那个科研所遗骸,试图调取更多证据。”
蓝眼眸对着蓝眼眸,两人呼吸交织。
言简辞的呼吸缓了缓:“你呢?”
“什么?”
“关于你自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
言知引眨了下眼,没有任何掩饰动作,坦然地开口了。
“让我想一下从哪里开始同你说呢……”
他语速极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将纷繁思绪转化为简洁易懂的语言。
“我是来自其他时间线的你。”
同言简辞一样,言知引自有记忆起,就生活在白家,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
白家主宅是他的牢笼,他成年前的世界只有这一隅别人艳羡不来的别墅,和被漂亮的菱花窗分割的湛蓝天空。
新纪元早期,十二年义务教育制度早已普及整个第一星系,言知引却从未上过学。
在外,所有人都当白家旁系那对夫妇连同唯一的孩子早已死于车祸,官方人口系统上没有“言知引”的身份数据;在内,白家三口有意不让他接触到外面的世界和人,控制他的人身自由和思想,让他成为了一个游荡在白家主宅、无人知晓的幽灵。
他本该懵懵懂懂地成年,一无所知地等待白家实验计划收线。
直到白弘易成年生日会上,一楼迎客厅觥筹交错,领域大咖前来祝贺,言知引趁所有人不注意,触动了灭火装置。
在灭火浓雾迷住了所有人的眼睛的时候,言知引在雾中快速穿梭,顺走了不知道是谁放在沙发背上的礼服披在身上,堂而皇之地端着架子从正门溜走了。
此后数年里,作为一个没有正规信息的星际流民,他以星际二道贩子的身份游走在星系边缘的灰色地带,为不愿见光的贵人们搜找奇珍异药,同时躲避白家派出的追杀队和官方的搜查。
“……也是在不同星系辗转的时候,我逐渐摸索到白家似乎在密谋什么,但我受条件所限,无从下手。”言知引说,“后来我换了思路——他们这么想找到我,一定是因为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转而开始研究我的身世。”
而在寻找父母身份的线索的过程中,言知引在不同人口中,听到了与最流行的车祸身亡的说法截然不同的消息。
他找到了一个早年莫名其妙被辞退的星网记者。
这个人曾为了新闻话题四处奔波,恰巧见到了他父母身亡的现场。
“……我当时听说了新启研究所有什么新研究,就,嗝,想去拍个小新闻……”
男人在身份证上显示的年龄不过七十岁,在新纪元属于中年男人,却一头花白,眼珠因酗酒而昏黄浑浊,像是一百二三十岁的老人。
男人猛一仰头,将酒杯底残余的酒精倒入自己的口中。
“坐在车上,我看着研究所离我越来越近……嗝,是在下午,春天,我记得看到过路边开的花……都炸了……”
“不好意思,”言知引笑着抬手又给男人空荡的酒杯里满上新的酒液,随口问,“是什么炸了?”
男人低着头,听到有人在跟自己说话,醉醺醺地抬起眼,眼珠上翻瞪着面前的青年,让人怀疑面前的其实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大狒狒。
“科研所,科研所炸了……火光从地里喷出来,整个地表一层都被某种东西震碎了……上面三层很快就塌了下来……我离得很远,都能感觉到、感觉到热浪……好像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就被推倒了……脑袋磕在了车厢墙上,疼!疼疼疼!”他突然一砸酒杯,大声叫嚷。
“没人信,那些人叫我闭嘴!……我被辞退了……嗝……老板没说,我知道为什么……那些人我认识,不会错……我跟每一个人说,但没人信,官方给压下来了……什么?……你也不信?你也不信!喏,你看看这!就磕到了这……!看看!”
男人伸直了脑袋,粗短的手指恶狠狠地怼在自己的太阳穴上,上面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酒馆昏黄的灯光下,蓝眸青年垂眼叹了口气,意识到了自己坐在这并不能从这个酒鬼口中听到有用的信息。
他从光线黯淡的角落起来,落入灯光中,转身要离开,那酒鬼的话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咦?我好像见过你这张脸?”
言知引原地停了片刻,在酒鬼一眨眼的功夫又坐回了原位,笑盈盈地又斟了一杯酒:“您见过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酗酒男人眯着眼瞅了半晌,一拍桌子,桌子上的空酒瓶被震得咣当响:“那些人让我闭嘴后,又来了一波人,拿着照片来问过我……他们当时拿了两张照片,一男一女,问我有没有在哪里见到过这两个人……那个女人长得和你很像,长得真够带劲的……”
男人突然凑近,死死盯着言知引的眼睛,因距离太近成了斗鸡眼:“不过你的眼睛更像那个男人……”
“那群人是……”言简辞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言知引点头:“是黑塔。”
一天之内,这个路过的记者被两波平时见都见不得的势力找上门来。
第一波是白家的人,威胁这个记者捂好自己的嘴巴,不要惹是生非。
第二波是黑塔的人,应该是得知他父母车祸去世的消息,并不相信,私底下派人寻找他父母的下落。
他的父母到底是什么身份,接连引起了这两方势力的共同关注?
“然后呢?”言简辞追问。
言知引一耸肩:“然后我出门就被白家派来的人堵在酒馆门口。白家的人一直在监视这个记者,防止过去真相的暴露,我一出现在这个记者周围就被盯上了。”
“我之前有听说过有一个文明能让所有人丧失精神力,于是为了逃命,我一路跑到……”他顿了一下,“埃尔塔文明。在那里,我运气很差地被白弘易追上,无奈之下,我拉着他同归于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