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言简辞两人伸出手握了握:“幸会幸会,上次见到你,还只有这么一团大呢。”
孟工两边胳膊围成一个圈,做了一个母亲抱小孩的姿势。
超纪元时代,人类的寿命已经延伸到近两百岁,孟工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步入壮年的七十岁了,比唐朱还要大两轮。
他有些感慨地看了会儿唐朱身后的言简辞,看着那张和故人相似的漂亮面容,千言万语难以言说,最后拍了拍对方的肩,像是想传递什么复杂的情绪。
“你们忙,我先去找点吃食。楼上一群小兔崽子等着我投喂呢。”
目送孟工消失在大门后,唐朱继续领着言简辞和言知引往上走。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不少人,几乎每个人都会跟唐朱打一声招呼,然后再看向她身后的两名青年,露出诧异和恍然的神情。
继续往高处走,人变少了,言简辞才垂下眼开口:“这里好像每个人都认识我母亲。”
唐朱走在前面,一时没有说话,身形依旧挺拔。
过了半晌,她才感慨:“如果你的母亲没有早逝,她现在应该也会在塔内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也许是开了这个话头,引起了唐朱想要一吐为快的念头,她顿了顿,聊起了过去。
“之前一直没有和你说,其实你母亲、吴莎、薇薇和我在学生时代就聚在一起了。”
言简辞一怔,没料到能一下子听到这么多熟悉的人名。
“当时学校没有像现在实行哨兵和向导分寝,而是延续传统,实行男女分寝。我们四人恰好被分在了同一间宿舍。”
“可能你不信,我们四人当时关系非常非常好,之间容不下一点秘密和矛盾,整天黏在一起,又因为整个宿舍的成绩都很好,两个S级两个A级,在校园内无人不知,一度被其他学生冠以‘女寝F4’这种很幼稚的称号。”
唐朱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号,一向眉头紧锁的面上少见地浮现出一点笑意。
“我们宿舍里向来以你的母亲为领导人,她简直是衔接我们三个人的中心枢纽。如果没有她,我们三个人一定不会做朋友,甚至一开始就互不对头。吴莎来自异星,性格古怪沉默;薇薇是极度内向的悲观主义者;而我当时脾气暴躁,和周围人关系很差。三个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人,却被韶仪的积极与外向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像是三颗行星围绕着一颗恒星,与其说她们四个人形影不离,不如说是三个人都围着言韶仪转,言韶仪身上的光稳定地照在她们身上。
“后来,你母亲毕业,如所有人所料想的那样,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离开了海利恩佩斯军校,进入了黑塔。我和吴莎跟着进入了黑塔,薇薇本也想进入黑塔,家里恰好出了变故,最终进入了白家名下的公司。”
唐朱最终停在了一扇门面前,走神了片刻,然后抬手推开了房间门。
“这里是我的办公室,先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叫人把药剂带来,让专业一些的人和你们说一下注意事项。”
唐朱等三人都进了门,反手合上了门。她走向办公桌旁的橱柜里,拿起一摞玻璃杯。
“有什么想喝的么?茶还是咖啡?”
“清水就好。”
给两名客人倒完了水,唐朱转身坐在办公桌后的办公椅上,歪着脑袋揉捏颈侧的皮肤。
“本来我以为我们会延续军校内F4的关系,在职场上也互帮互助,永不分开。结果没想到,最先离开我们的是韶仪。”
唐朱说话的口吻很平静冷淡,却不知为什么忘了在后辈面前端架子,描述对象的称呼突然从“你母亲”转变成“韶仪”。
“我在入学后才认识韶仪,之前根本没听说过这个人,也不知道韶仪之前生活在哪个星系。吴莎是我们三个人里最早认识韶仪的人,好像和韶仪来自同一个地方,却从来不愿意和我们开口。”
她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感受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模糊但温暖的阳光:“当然,现在我知道了她们两个来自人类文明以外的埃尔塔星球,是由白家的外遣科研团队带到这里的。在当时,我只在某天忽然听到韶仪说,她要结婚。”
顿了一下,唐朱续道:“我这时才知道她谈恋爱了,甚至已经在筹谋结婚。”
——砰!
玻璃杯摔落在地上,四分五裂,没能盖过女人仓促尖锐的惊呼。
“什么,你要结婚?”
办公室里,唯一一扇巨大的窗户透进来黄昏刺眼的阳光,那人背光靠在窗沿上,让正对阳光的唐朱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能听到她好听清脆的嗓音。
“对呀,我和他已经谈了五年了,算算也该成家了……”
“可是,我们……”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清空了头脑,唐朱结结巴巴没说出话来。
只是她觉得,一定有什么理由,有什么不得不提的理由,能让面前的人撤回这个消息、这个决定的理由必须要说出来。
可是,什么理由?
“我还没告诉莎莎和薇薇呢,第一个跑来告诉你!到时候,我请你们来当……亲爱的,你哭什么?”
面前的人忽然惊慌起来,大步朝她走过来,温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好闻的香气逐渐浓郁,扑面而来。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对不起,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吗?”
年仅二十来岁的唐朱怔愣在原地,温暖的手沾着冰冷的水与她的脸颊相贴,她才缓缓意识到有什么液体自她的眼角滑落。
她窘迫地想要擦掉眼泪,又不敢拨开对方的手,留恋一时的温暖。
“不,我没……对不起,我没想哭的……”
她只是隐隐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又有什么很重要的人或事要从自己的身边流失。
她向来是一个直觉很准的人,所以当她察觉到那一点预感,便无法遏制地害怕起来。
对方用指腹擦掉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唐朱盈满泪水的眼睛,眼中的担忧快要溢出来,口吻却是维持在轻松体贴、不让人有太大压力的度:“是因为我之前一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们吗?抱歉,我只是不想让我们的友谊中间横插进一个你们不认识的人。还是因为你觉得我结婚之后会远离你们?我向你保证,即便我结婚了,也不会让我们的情谊有任何疏远与隔阂,你们依然是我最爱的人……”
骗子。
唐朱的指尖最后敲在了木质桌面上,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窗户透进来的阳光将她的后背照得暖融融的,好像什么人从她的背后抱住了她,和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拥抱重合在一起。
“白家的人将你的母亲从埃尔塔文明那个炼狱里救了出来,你的母亲最后也爱上了那个救她出来的男人。她很快结了婚,并以专注家庭为由从黑塔辞职,然后生下了你。自她辞职起,我与她的联系越来越少,只从她的来信里确认她很满意她现在的生活。”
“直到219年……”
唐朱笑了一下,有些伤感。
“那一年年初,韶仪突然告诉我,她要回黑塔继续工作。我当时真心为她高兴,甚至提前向上级审批了一个空的办公室,就等着她上任。但不到一个星期,韶仪又突然来信表示反悔。我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在我动身打算前往韶仪家,询问她真实想法的时候,和我有整整一年没联系过的白薇薇突然给我发了一封信,走的是我的私人频道,这个频道只有她们三个人知道。”
那封信的内容,整晚整晚地出现在唐朱的梦中,频率多到唐朱闭着眼就能背下来,一字不差。
——不要去找她,一切已经无力回天。他们需要她的命,需要她身上的东西。保护好你自己,你还有给她复仇的机会,但不是现在。你找不到线索。吴离开了,我只有你。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不要去。
唐朱最后还是去了,只不过她做了一番伪装。
北风呼啸而过,冷气灌进衣袖。唐朱站在山顶上,久久望着远处被树冠掩盖的科研所废墟,一声不吭。
那里被无数黑黄警戒线密密麻麻地封锁着,任何人都进不去。实际上进去了也没什么好看的,只是一座废墟而已。
有用的没用的,有利的有害的,已经随着那场不明缘由的爆炸灰飞烟灭,或被白家人蚂蚁搬家般悉数带走销毁。
当夜色降临,星痕漫漫,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点点灯光,眼下的科研所依然黢黑。她转身下了山,路过山道时,沿途的路灯照下来,映出了她眼圈一周的通红。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唐朱一撑桌面站起来,按响了桌子旁边的按钮。
“黑塔内部的通话频道,只有黑塔内部人员可以使用。”拿起一个类似旧人类时代的电话的黑色传声筒,唐朱注意到言简辞投来的目光,简单解释了一句。
“嘟——”
“喂?”
唐朱:“你还没准备好?”
电话另一头:“好了好了,让那两个小朋友上来吧。”
唐朱扣上传声筒,拿起桌面上的钥匙,向言简辞和言知引两人比了个手势:“你们应该也准备好了?那就走吧,两位小朋友。”
车内最后的谈话还没讲完被迫停止,后面唐朱要么在和黑塔内部人员打招呼,要么在回忆往事,言简辞和言知引都没找出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说。
眼下这会儿他们觉得再沉下气,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做什么?”
唐朱一挑眉,食指上套着的钥匙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当然是让你的精神体再拥有一个精神本源啊,车上不是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