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现在是上午十点，天气晴，芙拉星正处于第一星系第十三条轨道……”

一只赤裸的胳膊从被窝中抽出来。

啪嗒。

精准地按灭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终端。

言知引往被窝里缩了缩，臂肘下意识缩紧。

最终搂住了空气。

“？”

那点不愿意从温暖被窝里苏醒的起床气顷刻烟消云散，言知引惺忪地睁开了眼，掀起被窝往里看，瞬间清醒了一半。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一个激灵，言知引翻身而下，手撑着床沿环顾房间一圈，也没找到和自己缠绵一夜的对象。

白噪音室内，两人的衣物纠缠在一起，凌乱地堆在床脚处。床头柜上原本码放整齐的物品全都七横八竖地滚成一团，没有合紧盖的药膏滚落在地上，渗出的药液早已在空气中挥发凝固，足以见得昨晚有多荒唐。

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物，言知引一把推开浴室门，瓷砖地板上还留着浅浅的水痕，里面也是空无一人。

……人呢？

言知引拧眉推开白噪音室的门。

白噪音室外空无一人，精密复杂的仪器摆在角落，稳定安静地工作着。

他大步往外走，衣摆都被带得翻飞在空中，一边掏出言简辞之前给他准备的终端，向里面唯一的联系人发送消息。

[亲爱的你人呢？]

“叮咚～”

点击完“发送”按键，一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紧随其后，在他刚走出来的房间里响起。

言知引一怔，迅速重返房间，在床头柜面上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了言简辞的终端。

他面无表情地将终端抬到眼前，虹膜验证顺利进入言简辞的终端界面。

两年前那两张“未经允许，禁止使用”和“尤其是言知引”的壁纸不知何时被主人换成了系统默认的风景壁纸，冷冰冰的像是刚出厂的智能机。

整洁有序的桌面上，中间突兀地摆着一个文档，最后一次设置的时间是在两个小时前。

心里隐隐有了某种预感，言知引一言不发地点进去，映入眼帘的第一句就是“致有起床气的男朋友”。

言知引的表情稍霁，可继续往下读，寒流直下，冰川垮塌，他的脸又冻起来了。

[因情况紧急，我现已不在黑塔。可找唐老师了解具体情况。]

写下这个文档的人打下这些字后，可能是怕某些未来一定会被男朋友追究的事，又补充了一句。

[别着急，我爱你。]

看起来反而更像离别终言了。

“……”

言知引不打招呼一把推开唐朱办公室的时候，心里的火半点没降下去。

唐朱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但是布局有了改动。办公室里唯一的装饰用的书架消失不见，那块墙壁凭空出现一道门洞，门洞后透出幽幽蓝光。

他拂过腰间衣摆下的武器，钻入那突然出现的门洞。

门洞后是一间和外面仿古风格截然不同的合金电梯，电梯内墙壁上覆满四四方方的屏幕，各种信息和弹窗在墙幕上游荡。

像是唐朱早已预料到会有人进入电梯，言知引刚一进入，身后的电梯门便合拢。

“检测到数据库内存储的基因序列，电梯将按照预设路线运行。黑塔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几秒后，电梯停下。

门扉向两侧滑开，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各种五颜六色的悬浮弹窗在空中如游鱼般滑旋。

整个大厅由一个大圆和半个小圆组成，大圆区域内分为无数版块，各类信息统策和数据运行设备分组摆放，每个机器前都有人操控。

大圆区域外嵌出半个小圆，占据整面圆弧墙壁的显示屏下是操控台，密密麻麻的控制屏让人望而生畏，这一小块地方看起来是整个大厅的指挥中心。

“信息部，信息部！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弹窗清一下！”

“第三数据域受到来自第二星系不明信号源的攻击，疑似为目标分属机构……”

“犹塔索警戒线七点方向检测到未注册星舰接近，通讯申请未得到回应……”

“第一星系首星政府发来第一次警告……网络部！网络部部长上哪去了！”

有人远远地吆喝一句：“网络部部长上厕所去了！”

“这时候上厕所？让他吃屎去吧！……老唐！”

听到熟悉的姓氏，言知引向控制中心那看去。

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背对着身后的大厅，双手撑着控制台，头也不回地应声：“怎么了？”

“政府发来第一次警告，网络部部长在上厕所，我们怎么回？”

唐朱朗声：“怎么回？让他们一起吃屎去吧！”

闹哄哄的大厅里响起一阵哄笑声。

言知引抬脚向唐朱走过去。

沿途有很多人经过他，但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目光留在他身上一瞬便很快移开。

他一路无阻，最后站在唐朱身后。

“唐老师。”

唐朱回头，看到言知引站在台阶下。

她没有惊讶，抬抬手拉过来一个人：“你继续看着屏幕。”

抽出一张纸擦净手心的汗，唐朱走下台阶，招了下手：“去旁边说。”

“言简辞呢？”来到控制台旁边安静一些的角落，唐朱刚一站定，言知引立刻问道。

未曾料想，唐朱先一怔：“他不是跟你说了吗？”

言知引蹙眉：“说什么？他只在终端里告诉我来找你。”

“……”唐朱想起来今天清早言简辞那泰然自若的表情，嘴唇蠕动两下，像是想出口一些不太雅观的话，最后被憋回去了。

她一手叉腰，另一手按了按眉心：“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说。”

“在今天早上，我们突然接到来自政府的通知，要求我们把你和言简辞同学交给政府处置，同时黑塔组织核心权力暂时交由政府控制。”

“我们安插在白家的人已事先得知政府与白家有秘密合作，政府想要白家名下科研所的最新研究成果，白家不满足于商业上的掌控，想要吞并黑塔，插手觉醒者的教育培训领域。因此，我们不可能盲目听从政府，上交权力。”

“首星政府不能贸然插手黑塔统御的领域，他们的流程是先通知，然后两次警告，最后开启全民公投，票数超过三分之二就能全星系发布对黑塔的讨伐令，整个流程最多不超过24小时。由于白家先前在星网吵起的舆论，我们估计一旦开启全民公投，有60％的可能性会通过对我们的讨伐令。”

“现在我们已经收到了首星发来的通知和第一次警告，下一次警告预计会在45分钟内发来，并在此之后的2小时内开启五小时的全民公投。”

唐朱斟酌着词句：“这次白家显得很急切，一直在催促政府尽早走完流程。你刚才也听到了，政府还没发第二次警告，白家就已急不可耐地派军舰围在黑塔警戒线外围。我们安插在白家的人今早传来消息，说白家实验似乎有了很大的进展，白家的主要人物都不在他们应在的岗位上，似乎都聚在了同一个地方。经过研究和探查，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地方极有可能是当年那所无由爆炸的科研所。”

“根据你们的调查结果，白家背地里做的实验严重危及我们人类文明和其他友好文明的社会秩序。我们现在急需找到白家违法的证据，在全民公投把黑塔票下去之前，将白家告上联合会文明法庭，强行让政府撤销对黑塔的通缉。”

言知引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现在不会是在……”

“言同学现在正在按计划潜入白家科研所，搜寻证据。”唐朱肯定了言知引的猜想。

“我以为你会把他留在黑塔里保护他的安全，他毕竟是……”

他倏然住了口，意识到自己目前的情绪有多不稳定。

“他毕竟是我故友唯一的孩子，”唐朱没有生气，接续言知引的未尽之语，随后耸了耸肩，“你以为我不想吗？是他主动找过来的，并给了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言知引眉梢一动：“他主动找你？”

唐朱点了下头：“言同学今早来找我，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

那是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唐朱正拧着眉划看眼前的悬浮屏——上面是政府十分钟前发来的通知。

叩叩叩。

明晰的敲门声透过门扉传来。

唐朱头也不抬：“进。”

门被人轻轻推开，又悄然合拢，只发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摩擦地面的声音。

静了数秒，唐朱抬头，一挑眉：“从维和队回来后，你走路怎么连声都没有。”

她复又低下头，自怜地叹息一声：“年轻人体力就是好，这么早就醒了。不在你男朋友的旁边睡个安稳觉，来我这做什么？”

言简辞一声不吭，坐在一旁的待客沙发上，对着对面的墙壁看了半晌。

唐朱的办公室极具生活气息，里面摆满了她的私人用品，如果再摆一张床，就是活脱脱的生活起居室。

唐朱没听到回话，疑惑地抬头，注意到青年的注意力投在了其他东西上。

她循着言简辞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自己墙壁上挂得满满当当的相框照片。

那些照片既有她校园时期的臭美自拍，也有她工作后拍下的记录生活照。照片墙最中央的照片用的相框质量最高，因为周围空了一大块，也最明显。

那是校园时期，她所在的寝室的毕业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