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步彻说要去查办都监周奉炎，当即把一年多来收到的各类举发证词和诉状都呈上。

“这些都是杜节压下来的。”宋臻神色凛然，“他和周奉炎沆瀣一气，把数百顷官府屯田纳为私田。

“还将大水淹过的良田归为无主荒地，据为私产。这些私田有半数在杜节名下。

“失去田地的百姓报官不成，有的便想去京城告御状，可还没出冀州就横死街头。

“仵作验过，致命伤口是都监手下府兵才用的兵器所致，可周奉炎不承认，非说是盗匪劫杀。

“我一七品小官，人微言轻，又无强大倚仗，不敢周、杜二人，唯有收集证据以待朝廷派人清查。

“今日终于等到了！”

他看得出来，圣上既然派禁军心腹微服巡查，可见其惩治严党的决心。

因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步彻听得眉头深蹙：“他二人牵扯了多少命案？”

“我所知道的有两起。”宋臻将那两起命案案卷找出来，“都以路遇劫匪谋害命名定案。

“事后给原告家属发了些治丧费和抚恤金，案子便不了了之了。

“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没有忍气吞声不敢报官的也不得而知。”

步彻命人保管好案卷，即刻赶往周奉炎家。

宋臻亲率县衙三班捕快将周府团团围住。

周奉炎养了上百家奴护院，须防其抗旨生变。

彼时，周奉炎一家人正聚在厅堂为各房分例争执不下。

见县令领着捕役和两个陌生持剑男子从穿堂直奔正厅而来，一时都惊愣地住了口。

“宋县令这是何意？”周奉炎疾步出厅，半带质问半含疑惑。

宋臻抬手指了指步彻和吕澄：“这二位是陛下派来的监察御史，因有人状告都监你侵占民田，贪赃枉法，请都监跟我们走一趟。”

吕澄随即展开皇帝密旨。

周奉炎心下一惊，试探着问：“太守呢？”

他素知宋臻暗地里一直与他们划清界限，今日又不见杜节来，莫非杜节已经……

“杜节已经下狱。”步彻冷面如铁。

周奉炎暗咬牙关，侧过脸给立在一旁的几个护院递了个眼色。

那些护院刚要挥刀蜂拥而上，只听“唰——”一声，眼前闪过一道晃眼白光，庭中粗壮的杨柳枝瞬间劈成两截，一根根砸落在周奉炎脚边。

周奉炎惊惧不已，恍惚以为劈断的是自己的胳膊。

众护院也未见过如此快的剑招，一时震住，庭院里鸦雀无声。

步彻转了转手中长剑，瞥向周奉炎：“此乃圣上亲赐宝剑，胆敢抗旨者，格杀勿论！

“拿下！”

话音一落，身后捕役便冲上前擒住周奉炎，反缚起双手，押走。

离开时，身后堂屋内传来一阵尖锐而满怀怨恨的妇人狂笑声：“哈哈哈……既然没我的份，那你们就都别想好！都别想好……”

宋臻回头望了一眼，是周奉炎的继室，何夫人。

周奉炎元配早逝，无子，次子周文圭是继妻何氏所出的唯一嫡子，另有三个庶子。

长子是周家老夫人身边最信任的一等使女所生，由此深得老夫人疼爱。

周家是老夫人执掌中馈，何氏素与老夫人不睦，之前有儿子撑腰尚且婆婆不疼丈夫不爱，现今儿子没了，更是连小妾奴婢都敢给她冷眼。

今日发放月例，何氏一房比往常少了七成。本该属于她的都分给了那些庶子和妾室。

何氏忍无可忍，大闹起来。

周奉炎还当众奚落她，斥她不敬长辈，逼她给老夫人道歉。

她不肯，老夫人便挑明，以后周家的家产何氏一分也得不到。

依本朝律法，妇人无子女便无法继承夫家家产，但夫家自愿赠予的除外。

周家老夫人一分也不愿分给她，便是丝毫不顾念她在周家当了二十余年儿媳的情分。

当年，周奉炎是依靠她娘家才顺利当上冀州都监，成了一方豪强。如今她父兄相继病故，没了倚仗，周家便对她如此薄情寡义。

她发誓绝不让他们好过。

周奉炎进了县衙大狱，虽有些胆颤心惊，却不肯招供。

心想着他和杜节都是在为严相办事，那些记在杜节名下的田亩其实都是归严相所有，瞒报的赋税也进了严相的腰包，严相定会保他们无虞。

严相的势力早已遍布朝野，皇帝和少数清流纯臣势单力薄，是断然斗不赢的。

只要他抵死不招，便定不了他的罪。

他只需拖延时日，待他们入狱的消息传至京中便可。

步彻料定他不会轻易认罪，也不着急逼供，只让人搜集与之相关的各项罪证。

同时，调派邻州暗探兵分两路，一路将杜节秘密押送回京受审，一路护送地契卷宗和奏疏等至御前。

一切安排妥当后，步彻和吕澄商量先在冀州多逗留几日，一面等待皇帝批答，一面彻查杜节、周奉先相关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