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心生疑窦,区区一个郡王,朝廷拨给的银钱都是定例,哪里来得银钱蓄养这么多人。便是算上皇祖母和义忠王妃的遗产,也不可能超过四万两现银。他虽知郡王有谋反的可能,但此事显然仍有可疑之处,因而并不急着发落。
谁知郡王风闻此事,素知今上多疑,三司将此事一报,不管是不是自己,最后都会把锅扣到自己头上。他不及多想,赶在今上下令前卷了金银细软,与王妃、儿孙商议后便要分头出城潜逃。
若论防护最严格之地,不外乎京城。出了京城,只要有银钱开道,伪造路引不过小事。到王妃老家缩头待上几年,等风声不紧,装成商户便是。
今上本有疑虑,如今见郡王一家得知事发要逃命,便不疑有他,连忙下令捉拿。因造反一事才发,京中戒备森严,郡王一家竟也不曾逃出多远,在京郊便被捉回。郡王一家被下了大狱便是严刑拷打,郡王不堪重刑,在狱中自尽身亡。
今上也没料到郡王会自尽,暗骂大牢的人都是蠢货,竟下如此重手。事已至此,今上怕旁人说他排除异己,幕后主使不是郡王也得是,因而很快下旨申饬郡王结交外官、笼络刁民谋反,现已畏罪自尽。
不止如此,郡王一脉尽皆废为庶民,圈禁宗人府永不得出。又将郡王妃娘家以挑唆造反为名,从上至下均被革职抄家。此时闹得满城风雨,又涉及皇家,因而文臣武将均闭口不言。
因郡王背了谋反的黑锅,三司又都收了贿赂,因而便不曾再提贾家此项罪名。待今上下旨次日,便将贾门犯法违礼的证据一一呈上,其中引诱世家子弟赌博、结交外官、恃强凌弱等几项罪名尽皆铁证如山。今上不过略翻两下,便下旨夺爵抄家。
其中贾珍、贾赦及贾琏因勾结外官,正好触及今上担忧京官、外官勾结谋反的心事。原要砍头以儆效尤,但念在其祖上功德及归还欠银及时,便只判其发配边疆,特意下令遇赦不赦。至于贾政,因其并无大错,贵妃又死得不光彩,便只革职归家。
至于平安州一干外官,今上暗想,官逼民反,尽管民是刁民,但这些官也都是无用之人。无用之人不必再留,又给他惹来这样大的祸事,让他将脸都丢尽了。三司又查实平安州上下虐害百姓,致使百姓流离失所。
他便御笔一挥,判知州、州丞二人斩首,其余人等鞭刑五十,革职抄家。除却他们外,连上面知府、巡抚也被今上申饬未能监管平安州上下。
京中整个八月、九月尽皆不太平,血腥气月余方散。因着一连抄了十几家,各地赋税又陆陆续续运往京城,现今国库充盈,今上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平安州官员极为欠缺,连胥吏也被先前的官员牵连,眼下群龙无首。
平安州才遭了事,谁都知道那里百姓对官府极为不服,又早被上一任剥削民脂民膏、蛀空了。不仅没有油水可捞,去了之后也会举步维艰,又被上头盯得死死的。别说进士,一些有门路的举人都不愿意前去,托了关系等更好的缺。
苏鸿得知此事,倒是犹豫不决。京中的形势他算是看明白了,指望留在京中享受高官厚禄,不死命巴结上官是行不通的。今上跟太上皇也无甚差别,甚至不如太上皇前期善于提拔能臣、有一番干事创业的心气。
已知此路不通,在京中无非是消磨时间,也无甚大用。倒是外放去做地方官,有父亲和外祖父、舅舅在京为官,自己也不至于太过被动,反倒能实现自己的一腔抱负。
只是不待他细想,忽而有人状告薛家曾与义忠亲王一脉勾结,暗中支持郡王谋反。具状人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薛家木铺中藏有昔日给义忠亲王预备的樯木板,直指薛家拥戴义忠亲王之心。
薛蟠被都察院拿去时只觉天崩地裂,连忙上前陈事。谁知因都察院现今都是忠顺王的人,哪里肯买薛家的账。因而毫不理会,借口干系重大,直接将此事递了折子捅到御前。
旁人尚可袖手旁观,独苏鸿是薛蟠的妹夫、苏父是薛蟠的老师。虽说梅翰林亦与薛家有亲,但因薛家此时没了官身,早已想着退婚一事,哪里还肯与薛家结亲。眼下薛家朝中无人,苏鸿便也顾不得许多,趁夜拜访内相求情。
戴全并非好相与之人,素来只认银子不认人。见此情景哪里还有不捞钱的道理,便笑眯眯应了。只是戴全见苏家位卑职小,并不上心,旁人又见涉及义忠亲王一脉,不敢擅自做主,因而折子仍旧流到今上桌前。
今上见此,心说薛家没落,义忠亲王一脉也彻底倒台,再也没有威胁,便也并未心生警惕。只是想到有人觊觎皇位、胆敢惦记从龙之功,心里便不甚痛快。他欲要发落,戴全便笑道:“如今薛家无人,唯有这薛蟠的妹夫在朝为官,正是今科状元。今上不妨听他一言,再发落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