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娅从回忆里拽出思绪,继续道:“因为玛蒂和我相像,我又获得过天使的祝福,我猜测吸血鬼一开始用圣女之位诱惑过玛蒂接受诅咒,她没答应,才换成你和她父亲的生死。”
“他想要再造一个由吸血鬼控制的新圣女,架空教廷在人间的影响力,但是没能成功,于是退而求次,想要用玛蒂动摇格林小镇的人心。”
达西娅冷静分析着,却猝不及防地被截过话头,“那为什么吸血鬼的诅咒会是‘永不相见’,为什么在诅咒之后又给我选择的机会,那个可怕的二选一,只能考验我和科林,和什么权力、影响力有什么关系呢。”
玛蒂不知道什么时候幽幽转醒,也不知道听了多少达西娅的话,这个面容憔悴而虚弱的女孩在横遭离难后像是骤然长大了,眼里多出不属于她这个年龄段的沧桑,也就和达西娅更加相像,“圣女殿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像天使的祝福并非祝福一样,吸血鬼的诅咒也不是诅咒。”
“难道你和你的父亲......”
不正是生离死别的“永不相见”么?
达西娅猛地噤声。
小船因波浪迫使靠岸,正撞礁石而大幅摇晃,玛蒂眼角的泪水便欲落未落地在眼窝里泛起涟漪,因为背靠船身的姿势,她比其他人都更早地看见岸上支腿坐着的吸血鬼,将湿漉漉的长发随手拢在身后,发白的面色看起来像只刚出水的水鬼,瞳色是非人的猩红。
她应该害怕的,如果不是她看见商钺身边完好无损躺着的多伦的话。
“多伦还活着!”科林探去一眼,回身搀扶她,两人跌跌撞撞地朝多伦跑去,都没顾上近在咫尺的吸血鬼。
“什么意思。”达西娅冷声道,对商钺。
商钺走出几步,偏头示意达西娅跟上,侍从被留在原地。
达西娅攥紧了袖子中的匕首,吸血鬼像背后长了眼睛,“不用急着杀我。”
匕首在到达目的地时哐当掉在地上,达西娅扑到泊岸的另一只更加完整、更加干净的木船边,声音因为震惊变了调,“你对祂做了什么?!”
木船里沉睡着天使长,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平静,衣衫整洁,如果再有鲜花点缀,简直和人类在河水中举行葬礼无差。
“唔,玫瑰瘟疫?”在达西娅爆发前,商钺收起漫不经心的笑意,“趁我没改变心思,把祂带走,不要对任何人说见过我。”
于是怒火就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几个深呼吸后达西娅轻声道,“我不明白你,商钺。”
“你说要辛德尔谈判、血族同天使合作消灭茨宓希,但现在玫瑰瘟疫失控地在小镇扩散;那姑且算是你真如传闻所言暴虐嗜杀、憎恶天使吧,你又救下玛蒂的父亲,现在你动动手指就能杀死天使长,你又要放祂走......”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商钺抱手靠在一棵树上,他身上的水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干,然而萦绕周身的潮湿却加重几分,在视线汇集,从天使长身上一扫而过,落到辛德尔河面凡人不可及的地方去。
“不是假的。”他淡淡说,几乎随话音同时落下,一股能量波动在水面炸开,无形的涟漪迅速向外扩散,所到之处波涛平息、枝木俯首,达西娅鼻头本能一酸,而后眉心一凉,是有小雨落下。
不远的地方有玛蒂的哭声传来,她抱住多伦喜极而泣,科林含着眼泪安慰她,两位侍从也动容。
再远处的哭声却不是那么好运,有人寻觅落水的亲朋,有人拍打市镇的监牢,还有人枯坐在城门内侧,抬头看一看紧闭的城锁,又低头看看自己手腕的玫瑰花纹,发空的视线不知落点在何处,直到被雨水惊动,眼泪也融化其中。
传闻里天使是神的宠儿,他们的诞生伴随圣钟敲响三声,他们的陨落也有天空哀戚。
商钺耐心听完天际的六声安息之钟,对达西娅道:“说我暴虐嗜杀、憎恶天使,这话不是传闻。”
“玫瑰瘟疫要种到天使身上,血族在圣战才有一线生机,我就是为此而来;除此之外,我不做多余的事。”
“至于这个什么格林小镇,”商钺笑意古怪,“我说是这里的人倒霉,你相信吗?”
垂落的发丝掩盖达西娅的半张侧脸,“曾经你还救过我。”
“哪一次?”商钺不为所动。
“维尔摩拉......还有销金窟。”
笑意缓缓收敛,商钺看着她,不说话。
那是太久远的事情了。
自从达西娅坐上圣女之位,着手处理维尔摩拉的玫瑰瘟疫后,她和商钺那些互帮互助的情谊就仓促而不意外地终止在那场大火里。
不奇怪,一个圣女一个血族亲王,理当如此,甚至结束得比商钺预料得还要晚一些。
“我逃出销金窟的路有吸血鬼暗中相助才那么顺利,那个吸血鬼是叫奥菲利亚吧,我后来才知道,莫莱亚斯的新族长,没有你的授意,她不会接触我。”
商钺的眉峰很轻地动了动。
“不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好人,和那些关我逼我喝血药的吸血鬼不一样,因为你对伊瑟殿下很好,还因为我一句话就去救法瑞尔殿下。”达西娅涩声道,“为什么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情呢?”
“因为人是会变的,人的立场也在变。”商钺低声道,“我的立场是莫莱亚斯,你的立场是人类。”
他没看躺在小船里的伊瑟,“祂的立场是天国。”
“事情迟早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那些徒增烦恼、让你分心的东西,不如趁早斩断。”
“可是——”达西娅想起天使长亲口承认的那一句“私心”,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被商钺的视线堵回,“再不走,毓休就要回来了。”
在她摇船离开时,达西娅听见风声水声传来商钺的声音,也许是最后的忠告,“......你身上有天使的祝福,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好自为之。”
“最多就是死,我活了三十九岁,也活够了。”达西娅没有回头,“你说得对,我的立场是人类,这是我必须接受的结局。”
商钺站在原地,许久,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见被科林搀扶的玛蒂,他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怎么还不走?”
这两个人类明显都在害怕,被他盯住,两个人抖动的频率高且同步得喜感,商钺嗤笑出声,抬脚要走,玛蒂终于突破万难地开口:“我们、我们是来道谢的。”
“有什么好谢的,愿赌服输而已。”
玛蒂一呆,科林意识到“赌”就是那个奇奇怪怪的二选一博弈,虽然没想明白都赌了什么,但忙问道:“想请问您...明明没有问我的选择,为什么还是选择救多伦?”
商钺耐心有限:“我倒是想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知道玫瑰瘟疫的源头?”
两人齐齐地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