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商钺原本的计划里，他会借着伊瑟的光明力量同时破坏毓休的秘密空间和玫瑰瘟疫，将这个不可控的武器提前销毁，就算毓休事后怀疑他也找不到理由。结果倒好，辛德尔神殿地下就藏有玫瑰瘟疫的部分源头，被这个人类目标明确、时机准确地卡在光明力量爆发的前一秒捅出扩散，现在整个小镇包括天使都暴露在玫瑰瘟疫的阴影中，反倒遂了毓休的愿。

如果不是毓休被他设计拖延在尤伊诺里处，商钺都要怀疑是毓休亲自动的手。

可如果不是他，这个小镇上还会有第三方势力么？

一锅未平，头顶再添一顶黑锅，商钺想想就烦，也懒得再搭理这两人，摆手走开时却听玛蒂大喊：“您对我们有恩，未来如果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请您一定告诉我们！”

人类啊，总是自作多情。

就像年轻的达西娅顽固地认为他是个好人，最后惨遭打脸；这些年他乐此不疲对许多人类和吸血鬼试验相同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人心终究向背，如果没有，那可能是面对的利益还不够大。

所以他现在突然就懒得试验了，知道答案的东西还需要赌那个不被选择、甚至不成为备选的选项么？

傻子才这么干。

商钺轻哼着格林小镇里流传的流浪者之歌，走了。

*

辛德尔谈判彻底破裂。

尽管血族付出了较为惨痛的代价，若干个三四代的吸血鬼死亡，夏恩濒死，毓休毓旒伤势不轻，但和尤伊诺里死亡、玫瑰瘟疫成功污染诸位天使相比都显得尤为划算。

因此，哪怕数块血族领土在天使的怒火中化为乌有，毓休的长眉也还是抑制不住喜悦地飞舞，这幅尊容实在不忍直视，商钺揉了揉眉心，“秘党首领、梵卓大人？我们能稳重点吗？你再这么得意忘形，当心被‘圣水分界’只能退走死地，我是无所谓，大部分血族都受不了那破地方吧。”

“不会，”毓休拍拍商钺的肩膀，亲切得险些将商钺拍出一胳膊鸡皮疙瘩，“别忘了，我们还有你的玫瑰瘟疫呀。”

商钺撩起眼皮，隐晦地瞥了毓休一眼，缓缓地笑道，“我还真差点忘了，只要玫瑰瘟疫一发作，天国的核心战力都会被瓦解大半。”

“嗯哼嗯哼。”毓休站起身，唰地拉开厚重的纱帘，屋外同样厚重的月光经一览无余的江面倾泻向室内，惊动烛火跳闪两下，照亮商钺比月色更霜白的脸色。

“现在就是你扬名立万的时候了，”毓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商钺，“「贪婪」领土、莫莱亚斯亲王，此后血族的历史会有你的大名传世。”

“我什么都不做，我的名字也会流传。”商钺的眉峰轻微一蹙，“这么快？”

“嗯，辛德尔神殿有天使命丧我手，看来是彻底激怒了天上的神，”毓休似笑非笑，“如果不是你留有后手污染各位天使，我都要怀疑那是你故意设计的。”

商钺懒散靠在天鹅绒的椅背，“我设计你杀死尤伊诺里干什么？”

“谁知道呢，分散天国对于莫莱亚斯的关注，或者你已经勾搭上哪位天使、为祂做事要害我。”毓休半张脸逆着月光，半明半暗的神情便多了几分莫测，“最近有人跟我说，恩秘城堡的那个晚上，在场出现过天使长的身影，你当时原罪失控，祂居然还能全身而退？而且你说巧不巧，我正好就想起来，你和恩秘的血仇里，似乎到处都有祂的影子。”

商钺缓缓撩起眼皮：“那个不长眼的？”

毓休突然笑出声：“好啦，我都说了，你的玫瑰瘟疫污染了包括天使长在内的几位核心天使，我还要靠你活过‘圣水分界’呢，不至于现在翻这些莫须有的旧账。”

商钺：“......”

“总之，因为这些真真假假的事情，听说那位神已经生气得不能再容我们多活一天了，这场灰曙河的战役特地派出了天使长和祂专属的圣剑参战，”毓休的声音有感慨，“神谕是‘必斩原罪「贪婪」。”

现在是人间最好的季节，灰曙河畔开满了时应的鲜花，澄蓝的颜色，在月光下偏白，恍惚一看就像雪。

城镇里却没有人，废弃的房屋睁着两只黑洞洞的眼，在没有花香的风中呜咽作响，浑身弥散出一种潮湿的水腥味。

但仔细端详，会发现这个荒城很像维尔摩拉和格林小镇的结合体，有花有河，岸边泊满船只，小屋内还有铁质的花架，可以想见人类还在这里生活时，每逢春天鲜花摇曳的景象。

这是商钺在岸边站了许久得出的结论，并对这个明天的埋骨地勉强感到满意。

他捂着嘴，偏头咳嗽了两声，衣领处若隐若现地露出带有血迹的绷带。

这次战役莫莱亚斯没有出动任何族人，倾族出动的毓休毫不在意，因为除商钺以外全部莫莱亚斯族人加起来都没有一个战斗型的三代血律能打，他甚至自信心膨胀地答应了商钺托孤般的请求，虽然心底打着什么算盘商钺一清二楚，但明面上他还是正色地宽慰道，“虽然此次有那把圣剑，但你要相信玫瑰瘟疫。”

玫瑰瘟疫？

商钺在心里轻呵了一声，但还是如毓休希望地展开了「贪婪」的领域。

很多时候，他都没的选。

所以经过这么多事情，他会希望别人能多一点选择。

比如奥菲莉亚和夏恩，比如玛蒂和科林，比如达西娅，比如......

战场的喧嚣和血腥染红了每一个吸血鬼的眼睛和天使的翅膀。

灰曙河面不断浮出缺胳膊断腿的尸体，在大到迥异的月亮注目下化为灰烟或是光斑，最终一齐消散在人间的土地和空气中，尘归尘，土归土，光也归光。

商钺喘着粗气，染血的重剑根本分不清剑下死的是谁，可能是天使，可能是人类或是血仆，也可能就是吸血鬼。

剑柄的荆棘深深扎进他的掌心手腕，贪婪地饱饮鲜血，他就靠着这点疼痛维持麻木感官的清醒。

然而天边亮起一道圣光时，他还是觉得刺眼。

刺眼到像个人类看见太阳，竟凭空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

在绝对的、无匹的光明面前，他也成了等待审判的人类，记忆被架上天平，开始一帧一帧地倒放往事。

其实也没有多少，因为来不及；他总是来不及，所以这次也没看清什么。

但当那道光芒如愿地穿过他的胸膛时，理智终于下线，回忆里的一道声音冷不丁地占据全部思绪，仿佛要排斥所有痛觉。

“我不会杀你。”

他平静地在心底反驳：你骗人。

然后松开手，重剑哐当一声，摔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