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琢磨片刻，悟了：“所以拂晓在第六区的烂尾楼垮台了，他们自然会搬到第十三区来。”

“嗯，”商钺慢条斯理道，“第六区的总部消失，甚至还能让圣裁所放松警惕，便于他们将明面上的行动转移到地下——什么行动非要通过地下展开呢？”

拂晓一度敢于在血祭阵插手脚、公然偷圣裁所的药剂，怎么丢失审判镜后反而不敢了呢？

他这话说得毫不遮掩，走在前面的宁岑为脚步一顿，但什么也没说，继续走下去。

*

“真不好说你们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居然敢将地盘选在中心大教堂之下。”商钺瞟了教堂一眼，站到宁岑为划定的传送阵中。

自苏醒以来见过新帝国首都上下那么多教堂神殿，如今再看这座最初的十三区中心教堂，商钺发现它的规模大得出奇，和第一区教廷直属的总教堂不相上下，也难怪当初琼特地选了这么一个好地方筑巢。

“教堂算什么？”宁岑为僵硬地牵动嘴角，左脸的烂肉浮现纵横丑陋的条纹，“那些人类把教堂建在斗兽场边上难道是想要赎罪吗？不，是因为他们心虚。”

“不过赎罪和心虚也没什么不同。”

夏恩被他笑得发毛，而商钺多看了宁岑为一眼，察觉这个吸血鬼和以前的少爷做派简直两模两样。

传送阵的光芒大亮，眼前的景象却霎时暗下去，仅有几块发光的石头照亮这个不大的空间。

过道的尽头有人背手而立，面对着一张商钺无比眼熟的、曾经摆放在烂尾楼一楼的镜子。

他和宁岑为同一幅神神叨叨见不得光的打扮，听见动静，慢慢回过身：“许久不见，亲王殿下。”

“或者说，米诺。”仔细听会发现，他的声音里有着细微的电子音，并不是自然的人声，“看起来拂晓的系统果然没能留在您手上。”

商钺抱着手，手背干干静静，他对此毫不意外，“图灵。”

“你就是拂晓的领袖？”

曾经在拂晓见面时，图灵还是个穿着睡衣、脾气不好、老翻白眼的少年，现在他还是不变的长相，身体里的生机却被抽离，只留下一个从眼神到声音都电子化的躯壳：“是的，我即拂晓。”

是“复制”的后遗症，图灵不知道用了多少药剂，已经处于异化的边缘。

......也可能已经彻底异化了。

图灵：“您需要什么，才愿意帮助我们呢？”

商钺：“很简单，几个问题的答案。”

图灵示意商钺直说。

“最初创建拂晓的人是谁？”

机械的电子音响起：“是一位看不得人类受苦的好心人，在烂尾楼的基础上创建拂晓。”

“看不得人类受苦，”商钺咬重了人类两字，“那为什么现在的成员都是吸血鬼？”

就像是程序突然bug报错，图灵的脖子咔咔转动两声，停在一个角度不动了。

他的眸光忽明忽灭，是信息流在滚动。

宁岑为察觉不对，“图灵？图灵！”，上前试图搀扶。

他们后方就是那块审判镜的分身。

商钺继续道：“你们知道唐荃是怎么死的吗？”

“在他死之前，他是试验体44号，拥有最接近目标的血律‘双生’，被拂晓多次送服强化血律的药剂，直到最后在任务中意外服用‘造神’，拂晓的高层却说试验不算成功也没有失败，‘神无法降世’，而唐荃被送入阿斯丁、送到地下监狱中，最后被最好的朋友亲手屠戮，成为杂种亲王的祭品之一。”*

“看起来你们非但没有拯救人类，还是给人类带来苦难的罪魁。”

宁岑为神情肃然、眉头紧锁，而图灵悠悠地叹了口气：“殿下知道这么多，何必再问我们呢？”

房间倏然大亮，周围凭空出现五面镜子，和拂晓所有的审判镜分身一模一样，将正中的商钺映照出无数个深深浅浅的相同身影。

但商钺目光没有一丝惊疑，只道：“可我是诚心来要一个答案的——唐荃服用造神药剂真的是一个意外么？地下监狱提供原料血肉，圣裁所研制药剂，那试药的又是谁？是不是这些相信拂晓、自诩正义的可怜人类呢？”

宁岑为下意识看了图灵一眼。图灵慢条斯理：“看来我们没有办法达成合作，亲王殿下。”

他挥挥手，无数道数据流从镜中闪烁而过，让人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的光从商钺的鼻梁侧脸流淌而过，后者微微一笑：“所以我说的是对的。”

涌动的数据流戛然而止，悬在半空，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雨。

图灵和宁岑为的目光不自觉地粘在商钺摊开的掌心。

掌纹浅淡、血色近无，几乎和掌心那面小巧的镜子融为一体。

那是审判镜的主体。

“小心点，损坏不赔的，”商钺胜券在握，“而且我也没说不合作。”

“你到底什么意思。”宁岑为沉不住气，率先打破僵局。

“我说了，我知道问题的答案就可以帮你们，现在我也算知道了，那我不会食言，”那双漂亮得有几分邪气的眼睛突然转向宁岑为，很轻地眨了一下，“既然想要我救齐杉，你来当我的助手不过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