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会无期吗？”

待沈息魄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僧人才轻声重复了一遍。

话音还未落下，僧人的站立之处，亦是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两具死状一模一样的尸首，横在地上，眼睛大大地睁着，似是在望向苍穹，却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客栈之后，沈息魄又细细地琢磨了一下僧人的那席话。

然后，他隐隐约约地想透了什么。

所谓的黑色金子，不过是一个由头罢了，黑沙城之所以能够乱成这般模样，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心变了。

要知道，人心本就变幻莫测，倘若不约而同地朝着坏处而变，恐怕会有灭世之灾。

不论是之前的任虎，还是执意要杀死明通和明净的他自己，应当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影响。

只不过，沈息魄的杀心，本就极重，再加之他是修真者，受到的影响极小，若不是僧人开口提起，他压根儿就发觉不到自己的变化。

可是，为何好端端的，人心会变呢？

一时间，沈息魄百思不得其解。

除此之外，假使连身为修真者的他都变了，那跟他一同来到此地的僧人呢？

若是僧人变了，变在了何处？

若是僧人没变，又为何没变？

问题越想越多，却没有一个能够解开。

顷刻间，沈息魄也有些心烦意乱。

倘若放到过去，他定会迫使自己，沉下心来，开始修炼，但困在六道诡境之中，却是连修炼都不得，实在是憋屈得很。

一夜过去，整夜都未合眼的沈息魄，决定去城中走走。

而甫一踏出客栈，沈息魄便感到周遭的氛围，有些古怪。

分明死了许多人，本该是一片惨淡，却又隐隐地洋溢着一股喜庆，既像是在遮掩着什么，又像是在迎接着什么。

略略算了一下日子，沈息魄这才恍然大悟。

不知不觉，已是腊月三十了，快要到新年了。

沈息魄在这个地方，已经度过了九次新年，每一次都是和僧人一起，毫无波澜和新意。

眼下还是第一次，他准备独自迎接新年。

落寞自然是没有的，但沈息魄却忍不住有些好奇，都已经是这般惨象了，黑沙城内的人，要怎么过年？

于是，他特意绕开了尸首堆积如山的闹市，来到了普通百姓聚集的院落。

由于鲜有人来，地面还算是干净，没有被血染成深色。

许是死的人太多，大多数的院子，都已经空了，正门敞开，可以让人随意出入，只有少数几个院子，大门紧闭，似乎还有人居住其中，却也不敢轻易地将门打开，唯恐会引来不速之客。

上一世，到了腊月三十，几乎家家户户，都会贴上红红的春联，再挂上红红的两串鞭炮，让人看着便觉得喜庆至极。

然而，沈息魄走了许久，却只看到了白底黑字的对联，以及颜色惨白的鞭炮。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到了阴间。

大抵是家中死的人太多，纵使还有幸存之人，也只能以这种分外吊诡的方式，庆贺新年的到来。

沈息魄暗暗想道。

迄今为止，他仍是一个活人都没见到。

本就是出来闲晃，左右回去也无事，而那些流窜的恶徒，也伤不到他分毫，沈息魄索性从天明，走到了天黯，又从天黯，走到了夜阑人静。

快要子时了。

沈息魄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算道。

他倒要看看，新年到来之后，那些躲在屋内的人，会不会出来。

说他无趣也好，冷血也罢，横竖都留到现在了，不如再多留片刻。

“咚——”

思索间，从远方陡然传来了一记洪亮而浑厚的钟声，久久地回荡在他的耳边。

子时终于到了。

沈息魄停下脚步。

果不其然，正如他预料的一般，在钟声落下之后，那些似乎有人居住其中的院子，终于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又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位于沈息魄左侧的一扇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被人轻轻地推开了。

出来的人，是一个少女，从面容上看，只有十三四岁。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褂袄，却不是喜庆的红色，而是惨淡的白色，即便是在漆黑深夜，也白得极其刺目。

沈息魄隐约觉得，眼前的少女，他好似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