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回想，沈息魄便想起了出门的少女，正是在之前的那个镇子里，送他糖葫芦的小丫头。

离开镇子前，沈息魄和僧人，还凑巧遇见了她，而少女同他们说，她和她的爹娘，要去黑沙城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得到黑色的金子。

看来，她和她的爹娘，已经在黑沙城安定下来了。

沈息魄又向前走了几步。

待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少女的手中，还拎着一个木桶，而少女的另一只手，则是拿着一个毛刷。

出了院门之后，少女便将木桶放下，又将身体转了过去。

然后，她将毛刷伸到桶中，浸了一些桶内的液体之后，开始上上下下地刷起了贴在门楹之上的对联。

没几下，原本惨白无比的对联，便被少女刷成了鲜艳的红色，却依旧看着十分别扭。

沈息魄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桶内。

只见桶内盛着之物，分明不是什么染料，而是粘稠的人血，上面还依稀浮着残肢和碎发，正在散发出浓郁的腥臭之味。

少女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个东西？

沈息魄微微蹙起眉头。

刷完了门联之后，少女又开始刷鞭炮。

不多时，鞭炮也变成了红彤彤的喜庆之色。

少女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之后，她将毛刷伸进桶内，一浸到底，待其吸得又饱又满，她才将毛刷取出。

紧接着，她便用沾着人血和碎肉的刷子，高高兴兴地刷起了自己的褂袄。

一边刷，少女的嘴里，还一边念念有词道：“爹，娘，外头的人，都说你们偷偷地吞下了黑色的金子，便将你们开膛破腹了，我好不容易，才从他们手中，抢下了这么一点儿，你们若是泉下有知，一定要庇佑女儿，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啊！”

“也不知，方才吃下的那一碗，够还是不够，要不，还是再多吃一点吧……”

说着，少女便丢下刷子，将手伸进桶中，目露贪婪地捞了起来，却不知是想要捞出什么。

因着她的动作，她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沈息魄的身影。

“咦？”少女直起身子，转向沈息魄，“你……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是谁来着？”

少女露出苦恼的神色。

言语间，被她刷在褂袄上的血，淋漓而下，但她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歪着脑袋，眼神迷蒙地打量着沈息魄的脸。

此时，沈息魄已经将斗笠取了下来，也并未做任何掩饰，但少女冥思苦想了一番，仍是没能想出，他究竟是谁。

“算了，反正我就要得道成仙了，凡间的人，将与我再无干系。”少女索性不想了，“不管你是谁，休想抢我的金子！”

少女的神情，忽地变得警惕起来。

“我不抢。”沉默了片刻，沈息魄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不走？”

闻言，沈息魄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迈开了步子，离开了少女的门前。

但他还未走远，便听到了少女刺耳的尖叫，回首一望，原是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歹人，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开始抢夺少女手中的木桶。

然而，终究是僧多粥少，抢走了木桶之后，他们又将不怀好意的视线，投向了惊慌失措的少女。

“大哥，这个小妮子的腹中，应当也藏了不少金子，我们将她砍了，再将她的血喝干！”

“好！”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少女跌倒在地，手脚并用地朝后退去，“我已经把我的爹娘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我们还想要你的命！”最先开口的人，拿着一把大砍刀，狠狠地朝着少女砍去。

见状，沈息魄漠然地将头转了回去，似是不打算多管闲事。

“沈哥哥，救救我！”

下一刻，少女却发出了一声哭喊。

闻言，沈息魄的脚步，微微一顿。

并未再次回首，而是轻轻地勾动了一下手指，那些歹人，便在瞬息之间，死了个精光，一个活口都没留。

“我刚刚，好似唤了你……沈哥哥，你是沈哥哥吗？”望着沈息魄纤尘不染的背影，倒在一堆尸首之中，又满身脏污的少女，露出了茫然之色，“沈哥哥……又是谁？”

“不是。”

语罢，沈息魄便抬脚离去。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亮起。

一路走来，除了跟他相熟的少女，沈息魄还看到了许多拿着木桶和毛刷的人，而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有着癫狂的神色，至于桶中之物，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堪入目。

轻不可闻地落下了一声叹息，沈息魄走进他的客房，回身将门掩上之时，宿在对面那间客房的僧人，恰好将房门打开。

于是，他们免不了地对“视”在了一起。

“沈施主。”

分明看不到他，僧人却冲着他，略一颔首。

闻言，未作任何回应，沈息魄便冷冷地将两扇门板阖上了。

新年已经来临，但黑沙城却笼罩在沉沉的死气之中，已然跟一座死城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