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熬过正月,黑沙城便彻底乱作了一团,城中的死人,已是远远地多过于了活人。
面对如此凄惨之象,便是传说中的菩萨显灵,只怕也是回天无力,更遑论僧人一人了。
还未救活一个,便又死了成百上千个,令僧人的善举,显得极为可笑。
但僧人并未停下。
他不舍昼夜地救治着无辜的伤者,竟是连客栈都不回了。
直至这座城中,再无一人,值得他出手相救。
“瞎子,怎么不救了?”
沈息魄缓缓地走到了僧人的身边。
“……”
而僧人只是默然不语。
“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救的越多,便死的越多,唯有不救了,才是正理?”沈息魄懒洋洋地问道。
“没有。”僧人摇了摇头。
“那你为何不救了?”
“这座城,已经没有无辜之人了。”僧人答道。
“哦?”沈息魄挑了挑眉,“包括你我吗?”
“……”
“瞎子,你还真是冥顽不化啊。”沈息魄叹道,“如今,黑沙城已经没有继续待的必要了,你有想过,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
“罢了,像你这般夜以继日,想必是无暇打听的,所以我已经帮你打听好了。”沈息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瞎子,你大抵还不知道吧,除了黑沙城,这个地方的所有城池,似乎都一个接一个地沦陷了,除了黑色的金子,还有许多稀奇古怪之物,俱都是我闻所未闻的,而它们有一个共通之处,便是能够令人长生不老,甚至得道成仙。”
“贫僧知晓。”僧人忽地沉声说道。
“你知晓?”沈息魄似是吃了一惊,“你是从何而知的?”
“沈施主,贫僧并不是傻子。”僧人轻叹一声。
“哦?一个瞎子,说自己不傻,你猜,我信还是不信?”沈息魄似笑非笑道。
“信与不信,已是无济于事,沈施主便依着自己的心意来吧。”僧人淡淡道。
“瞎子,别把话说得那般居高临下。”沈息魄陡然沉下了面色,“你以为,你能够睥睨世人吗?”
“贫僧并无此意。”
“那你是何意?”
“沈施主,贫僧是何意,你的心中,应当比贫僧更清楚吧。”僧人抬手将斗笠摘下,面容清冷依旧,如同谪仙一般,哪怕奔波多日,仍旧不见一丝一毫的倦怠之色,“何必咄咄逼人呢?”
“我咄咄逼人?”沈息魄不以为然道,“瞎子,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吗?你说,好好地待了十年,为何一夕之间,这个地方,便乱起来了,还乱得如此不可救药?”
“有人蓄意为之。”
“你也是这般想的吗?”沈息魄若有所思道,“但究竟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
“……”
僧人又开始闭口不言。
“瞎子,想让你夸一句我,还真是难如登天呐。”沈息魄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那我便姑且自己夸一夸自己吧——”
“是我。”
“……”
“你早知是我?”看着僧人毫无讶色的脸,沈息魄问道。
“是。”
“何时知道的?”
“离开镇子之前。”
“这么早?”沈息魄暗暗琢磨了一下,“因为那个丫头说的话?”
“是。”
“你果然知道怎么离开这个地方。”沈息魄的目光,蓦地锐利了几分,“但你却不愿做。”
“贫僧不知,只是偶有猜测罢了。”僧人淡然说道。
“好一个‘偶有猜测’!”沈息魄咬牙切齿道,“瞎子,你方才说,你不是傻子,但你却将我当成了傻子来诓骗!”
“沈施主,贫僧从未骗你。”
“是啊,你不是骗我,你只是将你的种种猜测,刻意隐去了罢了。”沈息魄一字一句道,“你们这些和尚,当真没有一个好东西!”
“……”
“怎么,没话说了?”
“沈施主,你想听贫僧说什么?”僧人恳声问道。
“我想听什么?我想听个屁!”沈息魄忍不住暴躁了起来,“瞎子,你不会真的以为,住进你的院子,我便会吃斋念佛,不论世事了吧?我告诉你,十年间,我一直在搜集有关此地的种种信息,结果却是我越搜集,便越感心惊,除了黑沙城,这里还有厚云城、石磨城、灰河城,更多的,已是不必说了,瞎子,作为一个佛门子弟,你当真不觉得,这些名字,听起来十分耳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