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沈息魄的质问，僧人却是一言未发。

“别装哑巴了。”沈息魄冷冷道，“诚然，流言是我找人散布的，但这个举动，至多就是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扔下了一颗石子而已，能不能泛起波澜都难说，结果却激起了惊涛骇浪，你说，是不是颇为令人意外？”

“……”

“若只是寻常的人间，自然不会任我搅动风云，但这个地方，压根儿就不是人间道，而是地狱道！”沈息魄看着僧人说道，“那些城池的名字，皆是地狱之名，而你早就已经发现了，却选择瞒下，究竟是何居心？”

“贫僧并未有什么居心。”僧人缓缓答道。

“那你又为何要同我说，你认为这个地方，是人间道？”沈息魄步步紧逼道。

“沈施主，人间还是地狱，皆在一念之间，贫僧认为它是人间道，它便是人间道，而你认为它是地狱道，它便成了地狱道，仅此而已。”僧人双手合掌道。

“瞎子，少跟我论这些玄乎的东西，无论怎么看，此地都是地狱道，人间不过是它的表象而已，一撕就破！”

“沈施主，能够活在表象之中，也不失为一件幸事，众生皆苦，何必要将表象撕去呢？”僧人问道。

“不撕我怎么离开？”沈息魄反问道，“瞎子，我倒是想问问你，若是我没有出手，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耗在这儿？”

“自然不是。”僧人摇了摇头，“待业力尽了，地狱道便会破去，外来者也不会再受困其中。”

“……业力尽了？”沈息魄不可置信道，“瞎子，你当真知晓，要在地狱道中，熬过多久吗？不是百年，也不是千年，甚至不是万年亿年，而是兆年京年，你是失心疯了吗，才会想要在这个鬼地方，待这么久？”

“沈施主，贫僧说了，六道诡境之中的岁月，于现世而言，不过区区一弹指，一刻和一京，又有什么分别呢？”僧人云淡风轻道，“终究是会过去的。”

“瞎子，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沈息魄却是目瞪口呆道，“是，于外界而言，的确是一弹指，但你别忘了，我们作为外来者，可是切切实实地被困其中，别说是一京年了，十年便已够受的了，如何能够等到业力耗尽的那一日？”

“心静便可。”

“心静？我静你个头！”沈息魄怒声骂道，“瞎子，你真真是疯得彻底啊！我且问你，即便你的这个法子可行，你这么做，又有何意义呢？仅仅是为了，维持那层不堪一击的表象？”

“是。”

僧人微微颔首。

闻言，沈息魄冷哼一声，扫视四周问道：“为了谁？为了那些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人？”

“为了芸芸众生。”

“好，我且再问你，不说是别处了，便是这黑沙城中，被你救过的人，可曾有一个，真心实意地感激过你？”沈息魄厉声道，“瞎子，纵使你真的心甘情愿，你的牺牲，值当吗？”

“沈施主，凡事论心不论迹。”僧人淡然说道，“倘若贫僧真的有所图，绝非他人之物，亦非他人之情，唯有‘心安’二字而已。”

“……”

沈息魄无言了许久。

“罢了。”半晌，沈息魄轻叹一声，“你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吧，但你断然不该将我，也一同连累了进去，难不成你觉得，我愿意在这个地方，无休无止地待下去？”

“沈施主，贫僧不知你是如何想的，但在你与贫僧共处的十年里，贫僧并未觉出，你有任何厌烦之意。”僧人说道。

“瞎子，你这话，未免也说得太过自信了！”沈息魄眉头一皱，“难道你不知晓，人都是会伪装自己的吗？再则，我厌不厌烦，跟你欺不欺瞒，又有什么干系？”

“沈施主，贫僧并未欺瞒于你，只是在你安定下来之后，便再也没有问过贫僧一句，又让贫僧如何说呢？”僧人徐徐回道，“至于你想要做的事，贫僧并不会拦阻，虽有叹惋，却不是贫僧出手干涉之理。”

“哦？”沈息魄不以为然道，“瞎子，我不问，你便不说吗？好大的架子啊！”

僧人不语。

“怎么，又无话可说了？”沈息魄的眉头，已然越蹙越深，“瞎子，不做不等于善，不说不等于诚，你一个佛门中人，还是所谓的圣子，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你该不会是个半吊子吧？”

“贫僧受教了。”

“受教了？然后下一次，依旧我行我素是吗？”沈息魄一眼便看穿了僧人的心中所想，“瞎子，你可真真是让我失望啊。”

“沈施主，为何会失望？”僧人不解问道。

“太过自以为是，又太过愚蠢，还摆出了这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让人看了便欲作呕，桩桩件件，俱都是理由。”沈息魄不紧不慢地答道。

“沈施主，贫僧好似有些明白了，你对贫僧的敌意，大抵源于贫僧的善意？”僧人若有所思道。

“是又如何？”沈息魄面无表情道，“瞎子，你的善意，跟那层表象一样，都是一触即溃，经不起推敲。”

“敢问沈施主，为何会这般想？”

“因为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善意！”沈息魄忽地咬牙切齿道，“如何，瞎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僧人略一颔首，又问道，“沈施主，你希望这个地方的人死尽吗？”

“瞎子，你这话，是在责怪我吗？”沈息魄眯起眼睛。

“贫僧并无此意。”

“那我便告诉你，希望，希望得不得了，我巴不得他们，赶快死个精光，让我尽早离开这里。”

“既是如此，那一日，你为何要救下那位姑娘？”

“……姑娘？”回想了片刻，沈息魄才堪堪忆起了僧人说的是谁，“瞎子，你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