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虎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虽然不大，却十分柔软，睡着也算是舒坦。

大概是一场梦吧。

任虎又缓缓地将眼睛闭上了。

然而，仅仅在片刻之后，他便猛地将双眼撑开，眼中写满了复杂之色。

不——

不是梦。

他跟随公子，一齐进了六道诡境，饿鬼道虽然恐怖，却也毫发无伤地捱过去了。

直至进入了人间道。

人间……是那么恐怖的地方吗？

至今，任虎都是百思不得其解。

分明是一个孩童，却怎么都长不大，被人视作怪胎和异类，想要填饱肚子，只能靠乞讨为生。

但即便是一个乞儿，如若在几年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是会被人厌弃的。

是以，任虎只能到处流浪。

他从沈息魄那里，学了一点三脚猫的功夫，不至于让人欺负到死，却也不能彻彻底底地护住自己。

他的身上，总是会有大大小小的伤口，因为疏于治疗，大都已经溃烂发脓，能熬过去的便熬，熬不过去的，便会发上一场汹涌的热。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任虎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望着眼前只剩下半拉的菩萨像，感觉原本慈眉善目的菩萨，也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昏昏沉沉间，任虎睡了过去，他在梦中，见到了公子，还有小翠、金风和十四。

他们的模样，一如往昔，自己却脏兮兮的，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忽然间，小翠好似瞧见了他。

“虎子，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小翠“咯咯”地笑了起来，“来，我给你打点水洗洗。”

语罢，小翠便掬起了一捧水，俏皮地朝着他泼洒了过来。

好凉……

任虎被冷得一哆嗦。

下一刻，他便猛地睁开了眼睛。

破庙还是那个破庙，菩萨垂首望着他，目光中似是怜悯，又似是叹惜。

雨水淅淅沥沥而下，从破漏之处，淋到了他的脸上，带起一阵冷意。

原来真的只是一场梦啊。

任虎略显吃力地直起身子，发现身上的热意，已经尽数褪去——

他又挺过来了。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遗憾，草草地吃下了一些酸涩的野果之后，任虎便又朝着未知处走去。

大约三年前，任虎来到了黑沙城。

彼时，他已经十四岁了，看起来却仍是七八岁的模样，不仅没有生长，还愈发瘦弱了。

公子，你究竟在哪儿？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任虎无数次地在心中这般想道，却又咬了咬牙，苟且着活过了一日又一日。

黑沙城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全然的陌生之地，没人识得他，也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叫花子。

是以，精疲力尽的任虎，决定在黑沙城，停留一段时间。

身无所长，他照例靠着行乞过活。

然而，不同于过往的那些小城小镇，黑沙城是一个大城，便是最下等的乞人，也分出了派系。

没过多久，他就认识了另一个孩童，臭娃。

臭娃人如其名，浑身上下都是臭的，但同为乞儿，任虎也没有香到哪里去，自然不会嫌弃臭娃。

因为任虎会一点功夫，臭娃便缠上了他，乞讨来的东西，也会分给任虎一点，让他不至于顿顿都挨饿。

久而久之，他们便成了朋友。

跟臭娃混熟了之后，任虎又通过他，结交了老牙子。

老牙子不是孩童，而是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成年男子，不仅穿得比他们好，吃得也比他们好，却口口声声地说自己也是一个叫花子。

任虎不解，若是放到从前，他定要问个明白，但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他了，十四岁的他，已然是一个少年，却又因为那副长不大的身躯，被当成孩童来对待。

从前，从未有人说过他懂事；如今，他却在六道诡境之中，落了一个“懂事”之名。

一时间，任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