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他们的头头,老牙子对他们,属实算不得好。
心情不错时,会赏他们几口吃食,却像是对狗一般,直接扔在泥巴地上,然后笑嘻嘻地看着他们跪伏在地,争抢着往嘴里塞的急切模样。
但大多数时候,老牙子对他们都是肆意打骂,从不留手。
即便有几招功夫傍身,任虎也是打不过老牙子的,反抗了几次之后,反倒招来了愈加凶猛的拳脚,任虎索性也不反抗了,只要将命保住就行了。
“我们不能脱离老牙子自己干吗?”任虎曾对着伤痕累累的臭娃问道。
“不能。”臭娃却是摇了摇头,“没了老牙子,我们连乞讨的地盘都争不到,只能活生生地饿死。”
论看起来的年岁,臭娃还小了他一岁,却早就已经深谙其中的门道,一言一行,俱是老练得很。
于是,任虎只能闭口不再问了。
就这样混过了两年,任虎已经十七岁了,却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就连比他小上一岁的臭娃,都长得跟他一般高了,不再需要抬头看他。
“虎子哥,你是不是吃得太少了,怎么个头,不见往上窜呢?”臭娃不解问道。
“也许吧。”任虎含糊其辞道。
看来,又要换地方了。
任虎默默地在心中想道。
一日,任虎乞讨归来,却未见臭娃的身影,正暗自纳罕时,一个模样乖顺的男娃娃,却从破屋之中,缓缓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是何人?”任虎警惕地后退道。
“虎子哥,是我啊,臭娃!”男娃娃眨着眼睛说道。
“……臭娃?”任虎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仅浑身上下,干干净净,还穿着新衣裳,即便凑近去闻,也闻不到一丁点臭味,反倒香得很。
“虎子哥,老牙子说了,以后,我就不必再行讨了,要去过好日子了!”臭娃喜不自胜地说道。
“好日子?”任虎却是狐疑道,“去哪儿过好日子?”
“不知道,但总归是好去处,说出来你别不信,老牙子方才竟是让我在桌上,吃了一顿好饭呢,不仅有菜,还有肉,油水足得很!”臭娃压低声音说道,“虎子哥,我趁他不注意,偷偷藏了一点,还是在老地方,你待会儿记得去吃。”
“臭娃,你莫要被他骗了。”任虎眉头一皱道,“如此好的地方,他自己怎么不去?”
“虎子哥,你放心,我问了,他说,他太老了,便是他想去,人家也不要,只能便宜了我。”
“那我呢?”任虎仍是不信,“他怎么不让我去?”
“这个我也问了,他说,你的性子太烈,总是不服管教,让你去,他有些不放心,但我求了他一番,他才终于松口,说,若是我表现得好,月余之后,也可以考虑将你送去。”臭娃一五一十道,“虎子哥,你放心,我是不会忘了你的,有好日子,我一定让你也过上。”
“臭娃,天上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掉馅饼呢?”任虎轻轻地摇了摇头,“你可是真的想清楚了?”
“虎子哥,想不想的,又有什么用呢?”臭娃苦笑一声道,“你觉得咱们这种人,还有的选吗?便是再差,能差得过眼下吗?虎子哥,我想赌一把,成了,我就是人上人了,到时候,我也能帮衬你一把,让你不至于顿顿都吃不饱,连个头都不长。”
“臭娃,不是因为……”说着说着,任虎的话音,却是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什么?”臭娃不解道。
“没什么,既是如此,你便去吧,不必想着我,万事以自己的安危为重。”任虎嘱咐道。
“嗯!”
臭娃笑容满面地应了。
然而,还未撑到月余,任虎就在乞讨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臭娃的尸首。
那是一条位于花街柳陌后的暗巷。
长年来,那条暗巷,都是黯淡无光,冰冷逼仄,鲜有人至,而与之仅仅是一墙之隔的花街柳陌,却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那条不知名的暗巷里面,堆满了无人认领的尸首,其中大都是妓子和小倌,不是被玩弄至死,就是染病而死,总归是沾了晦气的,连焚尸人都不愿来接。
任虎原本也只是路过,作为一个乞儿,他想要去新鲜的尸首之上,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摸出什么,却在往里瞥了一眼之后,凝住了神色。
定定地站了一会儿,任虎抬脚往深处走去。
不多时,他便看到了臭娃。
显然,臭娃已经死去了多日,开始散发腐败之臭,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却又迥然不同。
臭娃的身上,挂着一个精致的玉牌,上面写着“惜怜”二字,大抵是他的新名。
然而,面对一个将将只有七岁的孩童,却无人惜怜于他,而是硬生生地将他,折磨至死。
哪怕已经死去了数日,臭娃浑身上下的青紫淤痕、鞭痕、踹伤还有烧烫之迹,依旧清晰可见,怵目惊心一般,被此刻的任虎,尽收眼底。
除了一个玉牌,臭娃的身上,连一件蔽体的衣物都没有,就这么赤条条地被扔在暗巷之中,叠在几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首之上,仿佛某种新鲜的养料——
滋养的却不是生,而是死。
任虎徐徐地将目光下移,而待他望见臭娃身后的某一处时,他还算平静的眼中,终究是泛起了一丝不忍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