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赵十三一怔,喃喃地说。
胭脂抱手行礼,说:“臣女无意中得到这张描金云龙笺,敬于圣恩,小心翼翼留存在信封里,以作勉励,不知犯了什么罪?”
“自然是什么罪也没有。”推事使把短笺又缓缓放回信封,向胭脂笑了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说,“只是还有些小事,要请胭脂小娘回推事院坐一坐。”
胭脂漠然点了点头,先一步走出漏刻房的门楼,推事使落下两步,轻轻拍了拍赵十三的肩膀。
两人并肩往皇城东侧去,烈日灼阳,一路少有人行,胭脂瞥了一眼推事使颇有深意的神色,说:“还没有恭喜陈大人高升。”
陈拙把扇子一张,轻轻摇了摇,说:“从汴州刺史流落到推事院推事使,官职还降了两品,怎么能说是高升?”
“大人近于皇城,如今特封新门推事使,官职虽然降了,手中却掌朝臣生死,怎么不能说是升?”
“都是为娘娘办事。”陈拙笑了笑,又打量胭脂两眼,说,“还不知道小娘在漏刻房中如此受人瞩目,在下每日整理铜匦密信数十件,总有那么一两件是和小娘有关的。”
胭脂轻抬眼皮,喝了口酒,说:“让大人费心。”
过了门楼,远远地就看到两张漆墨色的对开铁门,铁门两侧各放一只镇墓兽,门匾下悬着雪白色的灯笼,两个胥吏左右各持一支高戟守在门外,离铁门还有数十步之遥,已经让人莫名生出一股寒气。
陈拙看了一眼胭脂微微拧起的双眉,不禁笑意更浓,正要笑话她几句,门外树荫下一个老人缓缓走出来,喊道:“陈大人。”
陈拙抬眼,回笑抱了一礼,说:“令公。”
裴文景目光在胭脂身上留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向陈拙说:“本官听说尚书左仆射郭大人被羁押在此处。”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陈拙轻轻摇扇,说,“下官听闻令公和郭大人少时有过命的交情,是想进去探视一番郭大人吧?”
裴文景双眉一皱,说:“陈大人误会了,门内血腥气太重,本官不宜出入。”
陈拙顷刻间笑出了声,向裴文景说:“令公是嫌这推事院肮脏污秽,脏了大人的脚,”话头一转,陈拙把手中纸扇一收,说,“我的手不干净,令公的手就从来没有沾过血吗?”
裴文景抽了抽眼角,尚未发作,陈拙又是一笑,说:“既然令公不是来探视的,却是有什么吩咐?”
裴文景向门内一望,两侧裹着铆钉的铁皮宽板似乎还有没冲洗干净的血渍,顿了顿,开口道:“郭大人……是不是还活着?”
陈拙微微一笑,说:“令公放心,既是令公旧时好友,下官——”
裴文景抬手,止住了陈拙后面的话,骤长一身肃杀之气,向陈拙说:“推事院历来有‘有进无出’的别名,望陈大人切莫辜负了。”
陈拙微微一愣,笑得更大声,道:“好说,好说。”
朝后一挥手,领着胭脂从两只镇墓兽中间进去。
胭脂回头,只见白日天光下,门外两盏雪色灯笼一晃一晃,裴文景双手背后,佝偻着身影又慢慢走远了。
“是不是没想到?”陈拙笑了笑,说,“昔日好友的生死,于官途命运之前,根本不值一提。以后你会见到更多。”
“不必。”胭脂说。
“不必?”陈拙高声笑了两句,说:“你当自己能抽身吗?不如先提醒你两句,裴文景早已留意你的动向,恐怕已向长安司马调查你的来历,最好你没有什么把柄能落在他的手里。”
胭脂脚步一顿,握紧了手中玉壶。
默然跟在陈拙的身后步入后殿,刚一跨过门槛,便觉森然冷气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殿内昏暗,四面角落各点六只灯盏,不时有胥吏交身而过,看都没有看胭脂一眼,只让人想起白幕后面的提线木偶。
又走了十来步,才看清灯盏照亮的里面置一张干净的长案桌,桌后一面数丈宽的墙壁绘满獠牙青狼,狼群顶上是一块薄薄的牌匾,写就“明镜高悬”。
陈拙摸到墙壁上一块凹下去的石砖,轻轻一按,青狼墙面左右翻转,让出中间一道狭窄的密室通道。
“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吧。”胭脂说。
陈拙回身看她,笑了笑,说:“要见你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