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颁下来的时候胭脂在韶云殿里看常宁公主浇花。
中官正殿的屋檐下已经结了蛛网,几个月过去,司天台这处隐秘而安静的杨树林比任何地方都要清闲。
地势高处,听见的钟声也就越嘹亮,屋门半开着,外面的钟鼓齐响,震如雷鸣。
常宁公主把水壶往窗台上一搁,倚在门框上,道:“她终于如愿以偿。”
胭脂低头。
“诏书是不是你帮她写的?”常宁公主饶有兴致地看向胭脂,笑了笑,道,“你才是她最想要的那个女儿吧?”
“臣下不敢。”胭脂惶恐。
常宁公主摆摆手,道:“这不是坏事。”
长长的钟声罄停,仿佛能听到有人山呼万岁的声音,常宁公主忽然向胭脂问:“你为什么总是一副戒备心很重的样子?”
胭脂想了想,道:“公主是公主。”
常宁公主百无聊赖地摘下一朵五瓣花,一瓣又一瓣地折下花瓣,道:“公主是公主,都说我这常宁公主得尽天下宠爱,想要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可是谁也不知道,我最想要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公主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常宁公主轻轻地说,长声谓叹,忽然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胭脂顿了顿,没有说话。
“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怎么办?”常宁公主又问,折下一瓣花瓣。
“天下人如过江之鲫,如果一个人心意和自己相悖……”胭脂话语一停,想说“那就换另一个人”,但是双眼一眨,又好像看见了裴正庭在小院里默然喂马的身影,滞了滞,便说:
“如果一个人心意和自己相悖,那就再抓紧一点。”
“抓紧一点?”常宁公主眉间蹙起。
胭脂点点头,面色如常,道:“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寸步不离。”
常宁公主忽地笑了笑,道:“人人都说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在乎。”
常宁公主笑得更大声,说:“是你会做的事情,难怪母后这样喜欢你。”说完,她的神色又一黯,问,“如果你喜欢的人心里有另一个女人呢?”
手里只剩最后一叶花瓣,常宁公主漆了淡紫色的指甲从中一分为二,慢慢撕开,道:“一个已经死掉的女人,你永远也不可能代替她的存在,这样一来,即使你把你喜欢的男子留在身边,他也永远不会爱上你,你会怎么办?”
“公主说的是裴小将军吧?”
“将军?”常宁公主把手里的花瓣朝尘土中一扬,苦笑道,“他现在哪里还是个将军的样子。”
“裴小将军不是那样铁石心肠的人。”
“是么?”常宁公主轻声道,“即使是一块石头,十年也总该被捂热了吧。”
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飞进一只蝴蝶,从一瓣绯红的芍药花上振翅飞起,常宁公主伸手,蝴蝶落在她的指尖,指尖一颤,蝴蝶又振翅飞出门去。
“要变天了。”常宁公主的目光随蝴蝶一起看远,轻轻说。
……
杨树林久违地走进新面孔,陈拙孤身一人,只拿一柄纸扇,从门楼处扇到仪配殿门口,走进了胭脂的小屋,拱手一抱,笑道:“别来无恙。”
胭脂停下手里挥毫的笔墨,向他看了一眼,说:“都要入冬了,大人还天天扇扇子,不觉得冷吗?”
陈拙哈哈一笑,道:“几日不见,不知道小娘嘴皮子上的功夫这样厉害了。”
“有何要事?”
“娘娘昨日登基,小娘替写诏书的事情就传遍了朝野,我知道小娘向来得娘娘喜欢,不知道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大人慎言,如今该称圣上。”
陈拙又是一笑,道:“正是如此,圣上天命所归,小娘如今便成了肱骨重臣,今日外面的杨树林虽然萧瑟,我看等我一走,只怕前来巴结的朝官们靴子都要踩平林中高树。”
“大人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