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函在火盆里一点一点地烧,烧出里面折好的两张薄纸,很快也被火舌吞成灰烬。
小荷捧着一杯茶在火盆旁打哈欠,问:“小娘没有看过信吗?”
清月粼粼,漾漾荡开在院中石板上,火光印在胭脂安静的眼里,里面的柴火烧得劈里啪啦。
“没有。”她说,伸手在火舌上方烤了烤。
天越发地冷了。
“这东西也不看了?”小荷目光投在椅子上的案籍册本上。
胭脂拾起,一页一页地往火盆里丢,道:“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好。”
小荷皱了皱鼻子,等火盆里的竹纸都卷成一点一点的灰色,把手中热茶递过去,道:“小娘对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无所不知,对和别人有关的事情却一点儿都不关心。”
胭脂把茶盏里的水都倒在火盆里,浇尽了一片灰黑色,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人的心里只有很少的一点位置,只能记住很少的一些人。”
人影随她的脚步进了屋,院中只剩小荷,呆呆地看了看地上的火盆,又看了看天上明月,若有所思地愣了半晌,忽地朝屋里喊道:“那今晚还要敷黄瓜吗?”
月色沉下去,盆中灰烬和枯叶残枝一起收拢在花圃中,隔日太阳升起,一日复一日,花圃里被添做养料的东西就在月光里消失。
次日天明,院门被人叩响。
彼时小荷正在伙房里切黄瓜,案板上一半的黄瓜被切得薄如蝉翼,另一半的黄瓜被雕成了拇指大小的兔子,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这是顺手的事。
做婢女之前她还在上官府的伙房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厨娘,毕生所愿就是能接管赵师傅的大勺,不用管买菜洗菜这样的琐事,也不用管劈柴烧火这样的累事,连府里的老夫人和大爷一日三餐都要听自己的安排。
而不是像当厨娘的时候一样,每日夜里溜进伙房找大馒头,被赵师傅逮住了还要扣两个铜板的例钱。一个月统共也就发三个铜板的钱,吃两个馒头还要倒欠赵师傅一个铜板。
到时候一众的山珍海味八角葱蒜都由得她来做主,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每每想到此处,她总要睁着眼睛痴痴地傻笑。
这时候赵师傅就会拿大勺狠狠一敲她的脑袋,问她是不是又在想容夫人府里的那个带刀侍卫,她还没来得及反驳,赵师傅就扔给她一箩筐的萝卜黄瓜和山药,说老夫人今日点了名地要吃山兔逐月汤。
她问老夫人不是惯来十五吃素吗?
赵师傅给她一个白眼,说这不是让你雕只山兔出来吗?
她惊恐地摆手连说自己不会。
赵师傅便用大勺点了点竹筐,说一筐子的练手菜,从清晨练到日暮,总能雕出一只像样的吧?雕不出像样的也不要紧,赵师傅一抹自己的大光头,说耽误了老夫人用膳,指不定会被大爷打发到容夫人府里去。
小荷眼睛眼睛一亮,问去容夫人府里做什么?是不是容夫人的府里要结亲,给带刀侍卫挑个门当户对的婢女?
赵师傅转身走远,摆摆手说她想得倒美。
府里的婢女有点多了,大爷正盘算着打发几个去容夫人那儿做帮手,容夫人近来迷上了针灸医术,自个儿的人都差不多被她扎得半身不遂了,急需几个手脚能动的,再让她扎一扎。
小荷吓得提了菜刀,一刻不停地开始雕兔子,当日便立誓要是雕不出兔子索性咬舌自尽一了百了。
好歹是雕出来了,半垂着耳朵瞪眼睛抱萝卜,老夫人实为喜欢,给赵师傅又涨了二两例钱,说每日都要上一道这样的菜,即使不吃,看着也是欢喜的。
赵师傅乐呵呵地应下来,苦了小荷,拿着三个铜板的月钱,每日不停不歇地雕兔子。
小荷一口咬掉兔子两只耳朵,望着案板上一排排的垂耳兔叹出一口气,心思一动,又拾了些已经切成薄片的黄瓜往自己脸上贴。
几日前胭脂让她一起贴的时候她摆手拒绝了,说是小娘天生丽质明眸皓齿,这样如花似玉的容貌绝不是贴黄瓜能贴出来的。
而后等胭脂走了,她再偷偷地贴。
院门又在响。
小荷一手提着菜刀,一手捧着咬掉半个脑袋的拇指兔,脸上贴了一半的莹透黄瓜,朝外探出个脑袋,大喊:“门没关。”
院外的人推门进来,两人相视,小荷惊地大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手里的东西往案板上一丢。
迟木将军顿了顿,面色如常,道:“我听说胭脂小娘住在此处。”
“小娘早就去宫里了,”这院子八百年难得来一次人,来一次也不过是金明灭嚷嚷着闯进来,小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会儿,实在没想到这大清早地就有贵客来访,道:“大人有什么要紧事么?不如等小娘从宫里回来再说?”
迟木将军眉间一皱,道:“我已在司天台等了胭脂小娘数日,每日都说她在帮陛下写诏书,要晚些才得空,晚些得空的时候再去,却又说她早就回了翊善坊,等我赶到翊善坊,坊门总是不差分毫地按时合上。”
“实在是不得已,才找了今日这一个她理应休沐的日子,登门拜访。”
“休沐?”小荷挠了挠脑袋,道,“小娘没说今日放假哩,大人的事要紧吗?要不要奴婢帮着转告?”
迟木将军想了会儿,便说:“几日前我曾托胭脂小娘帮我送一封信,不是要紧事,但实在想知道,收信的人有没有回音。”
小荷一怔,问:“信封里是不是有两张纸?”
“是。”
“早放火盆烧了,说是公主不收。”小荷脱口而出,见来客脸色即刻一阵青一阵白,后知后觉自己闯了大祸,找补道,“大人放心,那封信小娘没有看的。”
从洛阳到长安不过一夜的马车,这条路他却走了近十年。
当初寒窗苦读七年,身边就有那样一个婉宁的女子替他研了七年的墨,洗砚池边上都是她栽下的紫藤花,春日翠绿,满藤的紫花绕着池水盛开,他在茅草屋里向外看,女人一瓣一瓣地将花叶摘下。
这时候便全然没了读书的兴致,总是在猜她摘花的时候想的什么。
他捧书过去问,女人总是安静地摇摇头,然后笑笑。
他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想的是中举以后的事情,想着来日富贵,两人要怎么挥霍无度。
后来才知道她想的是家中米缸,已经见了底。她和他商量着要不要去长安,说有一个亲戚能帮衬一二,他捧书看向自己穿了七年的灰袍,还有她日渐清瘦的脸颊,终于点点头。
他以为世间万难,没有什么是两人间的喜欢跨不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