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仪的笛声真是名不虚传的好,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以曲相和呢。”君泽身为君王倒很知礼,上门竟还带了两打点心,“荷花酥,你尝尝。”
张召年上来叩头请安,君泽摆摆手让他免礼,又道:“也没个仆人什么的,还要你亲自开门。”
白辞想起影二的说辞,调笑道:“陛下功夫好,怎么不翻墙进来?”
“怕吓到你。”君泽答得快。
倒让白辞有些意外。
上次在藏书阁这人好像也是敲了敲书柜才出现的,也说怕吓到他。
奇了怪了。怎么总有种这人在他面前有点小心翼翼的错觉?
“你在倒好,省得朕再找你问了。如今贺卿身体调养得如何了?”白辞招待他在院中椅子上坐下,君泽示意他也坐,又转头去问一边的张召年。
“回禀陛下,大人贵体已好了许多。只是为着以后能长久,现下实在怎么休养都不嫌多。”张召年看君泽听得十分认真,想着以后白辞的身子到底还得靠这位陛下少折腾他,于是只怕言不尽意地继续补话,“且贺相身底子弱,更怕受寒。现下已经入秋,定要格外注意保暖,否则这个冬天恐怕很难挨。”
君泽被他这个‘难挨’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想抓这位张院判多问几句,白辞就赶紧秉着言多必失的道理把张召年往外头赶:“好了好了,别吓唬病人了。脉已请完就不耽误张太医了,陛下与我多半还有要事呢。”
张召年也知道。白辞身体极差、以及为什么会变得如此之差的事,并不能和君泽细讲。但毕竟白辞以后若继续做这个右相,总有他看顾不到的地方。这孩子总爱一不留神就把自己身子搞得乱七八糟。以后多个君泽一起看着,总比他一个人看着要好。因此,这一番话无论如何是要说完的。
“是臣多嘴了。但保暖和休养的事还是一定要多多注意,不要以为年轻就可以不在意身体。要不然,能不能活到年老都不一......”
白辞恨不得捂嘴把这位送出去,说着多谢太医会注意的就把张召年往门外面带。
但君泽好像真被吓着了。追着张召年就要拦他说个明白,又被白辞反手一把拉住。
“陛下?陛下。微臣没事。”君泽的目光还追着张召年被赶走的背影,一会儿才满怀忧虑地把目光重新分给白辞。
明明是君泽先找来的,现在忧心忡忡闭口不言的倒也是这人。白辞只好不同他计较,先起了话头。
“陛下?来找微臣有什么事吗?”
君泽向来思维敏捷,此刻反应却明显较之平时要稍慢了些许。他在片刻沉默之后回答了自家右相的问题。
“没事......就不能来找爱卿吗?”这人神思慢慢回笼,尽量温和地笑笑,眼神里却带出了一点白辞读不懂的色泽,“说起来,朕最近还时常梦到清仪呢。”
‘贺清仪’是第一回听君王做梦,可白辞对这人将他入梦之梦可是深受其害。
此刻听君泽说又梦到了自己,不禁有些后背发毛。
于是白辞颇努力地收起了复杂的记忆,调出轻松的语气去接他的话茬,“陛下玩笑了。不知是怎样的梦?”
“朕梦到......和清仪一起下棋。”
君泽说这话时目光轻轻流连在白辞的双眸之间,似乎想极了要分得这人的一点目光。
而白辞听着他的梦想起前尘往事,只觉情绪越来越复杂,此刻哪里敢和他对视。只一句话赶紧把这他难以把控的话题岔开:“陛下好棋艺,臣可有的输了......不知陛下此来,有何要事要和微臣商议吗?”
“......好吧,倒是有一件事。”话题被不轻不重地岔开,君泽也不恼。收回流连辗转的目光,好像总觉得来日方长似的。他顿了顿,把话说完,“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年中秋容敛自请北上朝拜,朕准了。这会儿,差不多已经要到京城了。”
白辞不禁苦笑:“......这就是陛下说的,不是什么大事?”
他莫名就想起张太医的那句始乱终弃来!
“没办法。他要来朝,我不可能不准。”君泽心中其实对容敛这一出也颇为看不透,但毕竟夹杂了几分身居其位的无可奈何,“他这一路陪同的鸿胪寺官员都为定员。中秋当晚的宴席,我也打算只让他,鸿胪寺少卿和我在场。”
九五之尊温水煮青蛙,对臣下终于颇自然地以‘我’自称本十分该使白辞警觉,只是此刻却有远比这点过于亲昵的称呼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君王的交代还在继续。
“——这样,他无有机会给其他官员下蛊,而那些或会中蛊的官员也不能在宴上对我拔刀相向。”
“荒唐!”入朝为相以来,他与君泽在太多的事情上一拍即合。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全然反对这位陛下去做什么,“......那,陛下呢?”
君泽看向贺清仪。看到这人向来沉如深潭的双眼原来也会因他而染上担忧,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有些恶劣地会多少因此感到高兴。
“但若是称病不见,或者干脆不准安歌来朝,岂非请天下来看代序上邦大国的笑话。”君泽笑笑,那是一个安抚多过轻松的笑容,“何况......那蛊虫真就有通天彻地之能吗?”
“可就连影一......”
“我不是影一。”君泽掷地有声。
自贺清仪入朝以来,他们在太多事情上一拍即合。这几乎是他第一次把这位与他太过默契的右相的未竟之言打断掉。
——也罢,也罢。
君泽心意已决的神情,白辞识得。
总会有两全之法的。方才对影二施展的那套,再来一遍就是了。
白辞手指微动,苔花般细小的竹色小虫一如这庭院中的其他虫豸一般,悄然掉落到了覆草的泥中。
却在落地的瞬间,向离君泽相反的方向四散逃开!
白辞双瞳猛得一颤。
训蛊训了两辈子,还是头回见到这种奇事!
而君泽,虽颇有气场地说出了一句我不是影一给他的右相定心,但其实于自己能否当真不被蛊虫所害也稍感心虚。一时之间,倒也没留意到他这贺卿难得的惊讶与失态。
白辞心说,我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