葙的大殿并不辉煌,两根漆黑的柱子竖立在其中,上面围绕着简单的花纹,将整个宫宴衬托的十分庄重。
门外有寒梅开放,姬樾被沐铭扶着一路而来,雪白的狐裘上打落了几朵红梅,有些扎眼,却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他去时已经人影交错,大殿上尽数是受邀前来的朝臣。
姬樾站在门口,门内场景一览无余。
宛渡高坐在上,一身黑袍,样式十分简单,也并无多余花纹,却将杀伐之气尽显。
如此场景之下,他并没有表现出一点亲民的模样,只是端坐着,那一双鹰眼自高俯视而下,目光所触之人仿佛皆为蝼蚁,这样一个说一无二的独裁者,或为明君,或为暴君,不过一念之间。
他下首左边之位空着,想必是留给姬樾的,右边端坐着一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公子,按其打扮制度来看,这个人应当是葙太子胜。
太子胜旁边,惠玹正在和手下门客低语,对面洵都端坐在大殿,身旁未有一人,就连他下方坐着的人也并不多言,只留下他独自饮酒。
再往下就是些朝臣公子。
姬樾无意间看了一眼那景公子翌,公子翌的目光恰好也落在了他身上,两个人短暂的对视之后又移开了目光,并没有过多的接触。
姬樾的神色越休息反而越差,沐铭搀扶着他,同他一起走到葙王面前,葙王此刻才舍得将自己的眼神垂落下来,缓慢的落在姬樾身上。
“周公子神色不太好,可是水土不服?”
“从小落下的顽疾,咳咳……不碍事。”姬樾说话就咳,咳得在场之人纷纷皱眉,宛渡本还想装作贤王多来几句客套,见此模样也懒得多说,只摆手让姬樾入座。
姬樾路过洵都,恰好与洵都眼神对视,姬樾露出一抹微笑,被洵都冷漠以待。
宴乐声声,有琴音流出,太子胜率先举杯,先敬葙王:“父王此行辛苦。”
宛渡嗯了一声,对自己这个太子,他倒是有了难得的好脸色:“这些日来,你朝政打理的有些长进。”
太子胜一口饮下那酒,话说的虽然谦逊,但面上却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神色:“仍不及父王一二。”
“托辞的话就不用说了,这位是周公子姬樾,日后他留在沨阳做客,你们认识一下。”
“是。”
话说完,太子胜起身上前,朝着姬樾拱手:“先前久闻天子盛名,未尝得见,但见公子,也能看出天子如何,公子身体怕是不易饮酒,胜且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
“太子客气。”姬樾朝他一礼,虽尽力想要维持天子王室的颜面,但奈何羸弱的身子实在是支撑不起来,他便只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太子胜看着他这般模样,神色似有几分感伤,他只开口邀约:“过几日太子府上幕僚论政,不知公子可否有兴致前来?”
“太子相邀,自是要捧场的。”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宛渡听得似是有些累了,先行离席,他一走,场上瞬间变了模样,众人起立各自结交好友,觥筹交错间好一番热闹模样,哪里还有宛渡在时的拘束。
太子胜与惠玹相谈,目光却频频落在惠玹门客身上,那门客腰间环剑,一身正气,谁都能看出他十分受器重,
而在场上数人结交之时,洵都却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独自坐在位置上,看着眼前数人,唯独他身旁只有寂寥。
姬樾眯了一下眼睛。
这世间之人无不攀高踩地,就算洵都不是士族出身,但他贵为一国上将军,身旁却连一二相交都没有,若不是他自己生性寡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宛渡想让自己这位少年将军做一个孤臣。
君王之心,太简单不过,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完全拿捏洵都,只让洵都为他所用。
可孤臣之路,向来无人能安稳走下去。
姬樾转身:“先前路上之事,实在对不住将军,若是不嫌弃,我以茶代酒,先谢将军相救之恩。”
洵都眼眸扫过姬樾,知道他说的是那日刺杀之后,他扶着自己吐了一身的事情,姬樾不提倒好,一提起,洵都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当日的场景,一瞬间眼前的酒也不香了。
洵都脸色一沉:“不必。”
“将军可是还在置气?”
“不敢。”
不敢?姬樾心中轻嗤一声,他看这人敢的很。
真是油盐不进。
姬樾偏了一下头,故作不解问道:“我看那公子翌身旁之人众多,将军不去凑个热闹吗?”
果不其然,提到公子翌,洵都的神色一动,他目光如炬,看向姬樾:“你到底想说什么?”
姬樾略显惋惜:“只是初来沨阳举目无亲,唯与将军先前还算说过一二话,如今看众人热闹,你我二人却恍若与世隔绝,才想着与将军攀交。”
“我从不与废物结交,公子还是顾好自身,别病死在沨阳。”
姬樾一听他如此说就莫名来气,当时被甩上马的那一幕历历在目,他干脆啧了一声:“看来在场之人将军是一个也看不上了,否则也不会落一个独自饮酒的下场。”
酒杯重重落在桌上,洵都第一次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个找死的周公子,却在那副羸弱的脸上看到了几分坚韧,这样的人,还会有这些东西么?
片刻之后,洵都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这位公子既然能在天子蒙难之时站出来,想来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就这身子,怕是来白白送死的。
他冷哼了一声:“你先前在明堂之上挺身而出,还能让我高看你一眼,不曾想,你也和那天子一般,都是这种人。”
姬樾好奇道:“何种人?”
洵都咽下一口酒,冷冷的道:“找死的人。”
“将军这话就冤枉我了,我还是较为惜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