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的穿上外衫,想要伸手去拿布巾拭发,却慢了一步,有人先他拿走了自己房中那唯一的布巾。
姬樾干脆靠在屏风上,额间的发还在滴水,他却见怪不怪:“能找到地方,看起来你一直跟着我们。”
“那不然我还能去哪里?”
洵都从屏风后转出来,咬牙切齿的看着姬樾,那眼神猩红,凶狠的如同要将姬樾撕碎一般。
他自己也从未想过,当他在众人面前推开姬樾府上那扇门的时候,便已经被迫和沨阳的一切做了了结。
那时候他只顾着为姬樾寻找一条出路,而这条出路,是他的死路……
那个莫名其妙的青年怎么会那么巧的让自己去姬樾府上,怎么会那么巧的算好宛渡死的时间。
直到他看见姬樾挥着手同那个青年告别时。
直到他听见姬樾与那个少年约定好再见时。
他推开门的那一刻,走进了别人的棋局,带着心甘情愿,想着总归不过是些小问题,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自己的棋盘没了。
他唯一的路,被眼前这个人,给逼没了。
洵都一步步朝着姬樾逼近:“你和他约好了要嫁祸于我?”
“呃……”
姬樾顿了一下,这倒其实没有。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他也顺其自然的将这个送上门的人质利用了,现在再说不知情什么的,就太混蛋了。
“我不相信偌大的沨阳,你找不到一个可以帮你背锅的人,在这之后你想要毁掉葙也很简单,只需要告诉我一声,我便给太子胜添些乱也好,或者借机掌权也罢,总归大军压境,不会看到一个兵力强盛的葙,你可以兵不血刃的拿下葙,我只需要留在沨阳……可现在,我回不去了……”
话说到最后,洵都声音从最开始的犀利变得逐渐颤抖,走向姬樾的这几步路,他仿佛用了很久很久,终于走到人的身前。
人还是之前的人。
病气少了三分。
显得活泼了些。
只是人心,算计,到了最后,他原以为还能剩下些什么真实的,可原来,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下吗?
他的一切都很长久,因为太过于长久,便不能分散开,只好专心在一件事情上,到最后只剩下唯一一个执着。
在沨阳等待着一个或许不会回来的人回来。
他抛下了所有,只为了那份等待,然而到头来,一切都成了空。
洵都一只手伸到姬樾脸上,缓缓滑下,然后捏住了姬樾的脖子:“周公子,或是别的什么公子,是不是你回不了家,就想看我们所有人都回不去呢?”
姬樾在他的禁锢下露出一个笑:“那倒也没有,最起码我知道我的家在何处,而你不过凭借着一个人的一句话,就把一个陌生的地方叫做家,当成了期盼,说起来还是你可笑一点。”
这笑让他眼花缭乱,疑似心中生了魔障一般,明明是笑,可眼底流露出来的感情,又不是笑意。
那是落魄,失意,悔恨,还有畅然。
洵都战场举戈的手向来很稳,然而现在却在发抖,他听完了姬樾的话,沉着声音:“我现在没有不杀你的理由了。”
“是啊,出了沨阳,我现在也没有拉拢你的理由了。”
姬樾眸中带星,星中藏刀,那意思分明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多东西仿佛在一瞬间被恨意占据,眼前这个人是那么的脆弱,他只要再用点力,就能扭断姬樾的脖子,可是那力气却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卸去,只能生生的将他逼的发抖。
他想,要不干脆就这么死了吧,杀了这个人,然后自己也死了。
可是不行。
他这条命是留给那个人的。
而眼前这个人呢?
眼前这个人又是在为谁苟活至今?
公子翌?
还是说,景国?
姬樾看他。
他看姬樾。
一切都在告诉他们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姬樾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最后主动败下阵来:“此事是我思虑不周,我向你致歉,但即已如此,我觉得我们不如坐下来好好聊聊之后,先松开。”
一句歉意,换的洵都轻笑了一声,但那举了许久的手终究还是松了:“还有什么以后呢?”
“以后多的是。”
姬樾从他另一只手中抽过布巾,随意擦了擦发尾的水。
这时候洵都突然抬眸看向他:“姬樾,或者说,景公子,你到底有没有去过洵山?”
一滴水从脸侧划过,姬樾伸手擦了一下,听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称呼,陌生到他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洵都这是在叫自己,于是他反问:“景公子?”
“与公子翌交好,知晓周公子樾的所有事情,可以如此天衣无缝的冒充公子樾的身份,不愿意娶乐楚,你被废之前应当是从小练就的武功,这些加在一起,还不能证明你的身份吗?”
姬樾将布巾搭在屏风上,那发还带着潮意,他拢了一下自己的外衫,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不正经,然后他才幽幽道:“不是不能证明,只是许久未听人这么叫,不甚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