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樾道是。
“但这与你所谋似乎有些不同。”
姬樾将松针包好,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些许失策而已,无碍大局。”
“你此行带来了牵挂,既已入红尘,往后是非,便由不得你了。”
牵挂吗?
他的牵挂诸多,可到头来,终究都未言明,也未挑破,权当不知好了。
于是他只能笑笑。
那声音越飘越远:“好好想想怎么归还我那东西罢。”
姬樾:……
他欠的不止是与老师的这局棋,还有太多,本就无法归还的东西,牵扯在一起,早就难舍难分了。
还谈何归还呢?只一条命尔。
山顶的夜风逐渐温柔起来,带着松香吻过脸侧,逐渐向辽阔的天际而去。
姬樾又在山顶站了许久,棋子在他手底下滚动,最后却没有落在棋盘内。
那颗白棋滚出了棋盘,在桌角的地方,蹭上了姬樾的衣角。
姬樾只好垂眸去看,看那片白。
夜风微凉。
无人在侧。
姬樾叹息了一下,最后将那棋子连同包好的松针一同放入了袖中。
他抬眼看向山下的天地,望不到头,辽阔的只让人感觉到寂寥。
时至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洵都是一个变故。
他本应该被自己利用完之后死在沨阳,这样葙的战力便彻底废了。
但是他还活着,自己甚至是打算将他留在太子胜身边的。
可就是一念之差,或许从乌桓将他牵扯进来的那一刻,又或许更早,自己将他牵扯进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错了。
那个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的人,却成为了他的人。
熟悉感喷涌而出,姬樾知道,他一定是在自己生命中出现过,并且留下过痕迹的人,可他是哪个呢?
夜漫长无边际,自己这一路走过来,遇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算了。
他想。
是谁都不重要了。
……
晨光与黑夜交替,围绕的山雾被一声声鹤唳驱散。
乐楚带着乐序,一步步行至山下,看到了早就等在山门前的姬樾,他一身白衣,似乎正在和守山的一个人聊着什么。
见乐楚来,姬樾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好了,我要等的人来了。”
那弟子看了一眼带着孩子的乐楚,又看向姬樾:“这是,乔师兄的孩子?”
姬樾啧了一声:“你何时见我成婚了?”
弟子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赔笑。
山路蜿蜒,三月底,桃花开了漫山,随风摇落,晃荡着不愿落入尘泥。
一路上偶尔能看见几个洒扫的弟子,见了姬樾皆热情的打个招呼,姬樾也都笑着回应了,其乐融融。
乐楚伸手将一片飘落在乐序肩头的花瓣拂去,她看着姬樾与旁人的互动,心中有很多话想问。
这里是姬樾的家么?
他将会盟的地点选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他的地盘,他好掌控一些么?
为什么他会成为周公子?
成为周公子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刺杀宛渡么?
他到底在谋划一些什么?
这山上的人,真的可以治好乐序的嗓子么?
本以为自己来了南渊会处处受阻,她先前早就抱着最坏的打算,甚至料想自己可能连那位的面也见不到。
可转眼之间,姬樾竟成了那位的弟子,自己担心的事情一个也没有发生。
她抱着乐序,就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如此之人,身上又背负着什么必须让他去做的事情?
姬樾在前方负手带路:“老师或许会将这孩子留上一段时日,你若是不放心,也可留在山上。”
乐楚好像没听到一般,只是开口:“你为何如此帮我们?就因为你和二哥是至交吗?”
姬樾挑了一下眉:“这还不够?”
乐楚沉默一下,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只言:“但二哥对这个孩子并不喜欢。”
“喜不喜欢都是他的孩子。”
就算没有亲眼看见当时的情况,但从太子胜口中,姬樾也大抵知道了这孩子是如何得来的。
对于那姜的公主来说,这孩子是她人生中的污点,于公子翌而言又何尝不是。
只是幼子无辜。
更何况……
姬樾看了一眼乐序:“这孩子身上,自有他要背负的东西。”
乐楚并不笨,有些事情,她只是不愿意去想。
一如先前她同太子胜所说,若有可能,她不希望兄弟阋墙的事情发生。
她曾经失去过一个兄长,便更加珍惜剩下的。
若有可能,若有可能……
她何尝不知道二哥想要回去,又何尝不知道大哥不想让他回去……
桃花纷飞,风吹动树梢。
乐楚开口:“你将二哥送回景,是想让他和大哥争一争吗?先前在十里亭时,我看见月离跟在你身后,后面护着二哥走了,月离明明是大哥的护卫,却成了你的人,你早就在景有布局了。”
姬樾闻言轻轻一笑:“若要下棋,自然要顾及整个棋盘,理所应当。”
姬樾言语轻松,落在乐楚心头却并不轻松。
乐楚几乎是带着几分防备:“乐氏的事情,还请公子慎行。”
姬樾脚步顿了一下,风好像大了些,吹动了桃枝,花瓣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