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师沉思时,唐三默默端来两杯茶给他和车夫,牵着磨磨蹭蹭终于将一块饼啃完的妹妹去洗手刷牙。
离开前,唐三邀请他们留宿。
星河的离去带走了天上原有的月光与星光,今夜比以往更不适合赶路。
出于奇特的怀念和愧疚,他没有处理掉父亲的床,这会要从杂物中腾出来给客人休息,闲置的简易竹竿和帷幔也重新派上用处。
唐三邀请时说得爽快,但大师一踏入里屋,唐三便从心底感到不适。
兄妹俩常在里间玩闹,胡闹时也会闹到外间,但外间要待客,里间才是外人寻常不得踏入的地方。
唐三重新将一半的杂物搬回去,找出更厚的被子打地铺。
“老师,爸爸的床床板断了,只能请您将就一晚。”
灰扑扑的大师不介意睡在干净的地上,这间外表破败的小屋内经过唐三的修缮,看起来温馨又安全,将外界的危险隔绝,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严重问题。
大师回头,拉上一半的帷幔隔绝了大半张床,床尾处盖不到的被子堆叠在一起,他费了点劲分辨出那是两条被子。
至少他们没有盖一条被子,也还没到需要避嫌的年龄。
视线往上,被中睁着双眼,眼珠与夜色一般幽暗,不知盯着他多久,像一对挖自污泥的黑曜石,冷冷地嵌在一张面具里,摆在床前,凝视闯入的不速之客。
诡异的宁静。
唐小妹是他亲传弟子的妹妹,但他们从未有过交流。
她是幽灵,明明没有人能在想到她时说出她可能的位置,却有着不俗的存在感。大师时常为唐三和李小七担忧,怕他们被引入深渊。
这种想法荒谬可笑,因此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
她是天才的女儿,但也只是个小孩子。
多可怕,如今他对大魂师都开始产生畏惧了。
他会被玉狻猊嘲笑到死。
大师离开里屋,没有了唐小妹的目光,他顿时轻松不少。
这座温馨的房子,亮着暖和的灯,让他安心不知不觉睡去。
健康有力的身体,进化成功的武魂,父亲钦定的继承人。
只有追捧他的人群散去的片刻,远远望见一脸鄙夷的族亲时,他心中升起无法明说的恐惧和恼怒。
品质最好的光系武魂结合的后代是畏光的白化武魂,家族保持宽容和体贴,只是祖辈的荣光注定与她无缘。
差一点,如果他的武魂进化失败,他的下场就是她。
还好,他不是她。
他庆幸着,紧接着世界又给他上了一课。
天才外更有天才,家族的名号不仅是荣誉更是靶子,他艰难地站稳脚跟,真正得到父亲认可,拥有相伴相守的恋人,每一步都往着他该有的未来前进。
多年后,他再次听闻那人的名字,是她父母的噩耗。
两位封号斗罗骤然离世,带给家族不小震荡,鬼使神差地,他在这混乱之时,问起被族人遗忘的族妹。
才知多年前她便离开了宗门,偶尔有在外的族人遇到她,但她很少理睬族人,如今不知所终。
至亲已逝,再无人会关心她的死活,毕竟,她未继承到龙类武魂。
短暂的莫名的伤感后,他那在天才间长久的竞争中变得敏感、自傲的心终于平静。
还好,他不是她。
他和她起点不同,命运也不同。
实力、地位、尊敬……注定向他而去。
于是,他未注意到周围的一切正暗暗变幻模样,偶尔他听到有声音在低语,但细听便消失了。
他每日在污泥中行走,越陷越深,直至污泥灌入口鼻,试图吞没体内微弱的亮光。
“你期望的不就是这一切?”
那便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