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如天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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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是连灵魂也冻住的霜寒，冰与雪的气息铺陈开来，冷冷地侵入霍雨浩的灵魂。

然后，就是什么东西强硬塞满的感觉。那东西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要钱似的填补霍雨浩每一处空缺。就连完好的都要打碎重整，专横无比。

在冰冷与痛苦中，意识灵识反倒逐步清醒。

霍雨浩睁开眼，入目是无限纯白，茫茫雪原。极北之地，是他们缔结不可破之盟的地方。

这并非落白那有着银河流沙、雪雾楼阁之景的精神之海，而是更为隐秘的灵魂内景，可以说是落白灵魂的具象化表征。所以，霍雨浩一点也不意外这里会是极北的模样。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什么也没有想。无论是失去意识前的兵荒马乱，还是清醒后一定会面对的凌厉责难，他都不去思考。

不知多久后，霍雨浩动了，在雪原上漫无目的的行走。

渐渐地，他眼中映出一片奇异树林，树枝通体耀白，仿若密银；叶片晶莹剔透，好似水晶。枝繁叶茂中，坠着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蓝宝石，是枝头结出的果实。

极北地大物博，更有千姿百态、奇物万种，想来这花果并存的宝树也不过寻常。

霍雨浩在银与白中，正正地对上一双眼。

这双眼眸的主人，隐于花叶葳蕤之中，似一缕宝气或芳魂，受无尽奇珍供养。恐怕任谁来看，都会疑心他是由银树化形而成精怪。不似凡胎生，应是仙器灵长成。

霍雨浩却知，绝非如此。

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枝头的果实已是举世难寻的蓝宝石，在拍卖场上能叫出天价。可是，哪怕把所有的蓝宝石果加在一起，也抵不上那双眼的万分之一神采，因为那是落白的眼睛。

灵魂内景，展示的是灵魂本身至私密的一面，这里的景象俱是落白漫长人生的片段回放，霍雨浩只是以旁观者的第三视角闯入了“影片”而已。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着凝视。

短暂又漫长的一瞬之后，灵魂内景模拟出的幼年期落白挪开眼。

这个“落白”，看上去不过人类中五六岁孩童大小罢了。小小的、幼态的，着一件蓝色古服，没有标志性的白绒毛领，面上也不是霍雨浩惯常见到的那一式平静，虽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处的神韵俱是柔软，令人望之爱怜。

他坐在一支银树的枝干上，垂下的双腿轻轻晃着，蝎尾不似少年体时长达数米，只堪堪在腰上缠了一圈而已。

随手摘下一个蓝宝石果，双手捧着，抵在唇边。轻咬一口，便传来晶状体破碎的声音。一股氤氲着变色彩墨光泽的蓝紫色汁液流出，被落白殷红的舌卷进口中。不一会，果汁流尽，落白转而咀嚼起宝石一样的果肉。

这种果子的硬度绝对能比肩顶级的稀有金属，却在落白唇齿间轻松碎裂，好像在吃水果味的糖块一般。

霍雨浩看得出，宝石果的味道极佳，落白很喜欢它的味道，吃着吃着，盘踞在腰上的蝎尾不自知地松落，坠进雪色长发里，轻微摇摆，搅起一帘潋滟的光晕。

太小了。这个落白，实在是太小了。以往给人以凛冽凝霜之感的纤长睫羽，也因为幼态的长相褪去威严，变成精致甜点上的银色糖霜。

霍雨浩就这样注视着他。一眼，跨越漫长。

落白吃完蓝宝石果，又摘了三个放进怀中，他才发现蝎尾背着自己做坏事，稚嫩的面容上流露出名为羞恼的情绪，大且明亮的上挑猫眼瞪了起来，一把捞回尾钩，重重拍打了一下，才重新缠到腰间。

做完这一切，落白跳下枝头——扑簌簌的一场蓝白雪。

霍雨浩跟着他，向某个方向跑去，深入极北核心区，直至抵达一片开阔如海的冰湖。他猜想，这便是冰神湖，落白诞生的地方。

落白的足尖轻盈地在湖面“点”了几次，跃至湖心正中。那里盛放着一朵巨形冰莲，正是冰天雪莲。

莲心处坐着相互依偎在一起的两道人影，雪帝和冰帝。她们见落白回来了，同时露出笑容，落白则掏出两个蓝宝石果，递给双亲。

霍雨浩盯着落白小脸上的神情，看得出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一面，与人类稚童别无二致，软糯且纯真。

不过，这时候的冰帝、雪帝，都有着几十万年的修为，早已不需要以进食维持生命。冰帝曾随口说过，魂兽到达一定境界后，就可以以天地元力代替食物，这种吸收能量的做法更有利于修行，她与雪帝就很少进食。

而这吞纳天地元力的能力，是落白与生俱来的天赋。

那边，冰帝道：“又去摘果子吃了？银枝玉叶果这东西对寻常魂兽来说算得上是大补之物，但对你而言毫无用处，哪里值得你这么喜欢了？”

话是这样说的，她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备之意，满满的都是娇宠。

落白的脸颊微微鼓起，“好吃！”

雪帝戳了下他的脸，笑言：“好，好。阿莲喜欢，那就是最好吃的。每次去摘，回时还记得给我们带上一份呢。”

冰帝、雪帝就这样吃下了对她们来说毫无用处的银枝玉叶果，再目送落白跳下莲台，行去远方。

霍雨浩跟在落白身后，心中思忖：好吃？

原来，幼年的落白居然有如此可爱的口腹之欲。不过，三个果子，还剩一个，是要储存起来吗？还是要给谁呢？

这次的路途比较长，掠过湖面，回到岸上，转过丘壑，所见所至的千山白雪皆是落白的极乐园，是他生长的地方。

最后，霍雨浩跟着落白来到一处大雪掩映的山洞中。洞穴深处，蜷缩着一只小雪豹，身长不过半米。霍雨浩很快判断出，这是一只霜戾豹幼崽。

极北亦有外围区、混合区、核心区及生命禁区“大凶之地”的划分，霜戾豹这种魂兽聚居在极北之地混合区地带，成年体尚不具备在大凶之地生存的能力，更何况幼崽。霍雨浩不难得出结论，这只幼豹必定得了落白庇佑，才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活到今日。

豹崽看到落白，立刻蹭上他的腿，咪咪呜呜地撒娇。落白取出最后一个银枝玉叶果，喂给它，道：“小豹，今天吃的是银枝玉叶果哦。吃了它，你能涨百年修为。”

在落白那薄脆如糖块的银枝玉叶果，到了豹崽这就是完全咬不动的金刚石，豹崽硌得牙生疼，抬头望着落白，委屈的哼唧起来。

落白显然没想到这一层，眉眼间匀开一缕微愣的神韵，以及……青涩的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