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手指与帝德的练习赛办在一个气温适宜,时有微风的周末。
天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将球场照得明亮,正方便室外活动。两校监督碰面简单寒暄几句,各队热身一阵,随后比赛开始。
清峰叶流火踏上投手丘,整了整棒球帽。
第一局上半,小手指高中守备。崭新纯净的投手丘,一片充分施展才能的绝对领域,屹立于此之人成为毋庸置疑的球场焦点,而备受瞩目的右投手本尊,却对外界的关注无动于衷。
清峰叶流火不再关注休息区方向,转头回正,他带着淡漠而专注的神情,将凝视钉在本垒板处,此刻俊秀的眉眼显得浓重阴郁,投手手套连同被掩住的、持球的手,一齐收拢在胸前,似乎等待着捕手的指示。
与之相对的捕手,其沉着的姿态外放出某种稳定感。穿戴护具的身形不动如山,手臂微微前伸,将捕球手套架在某个位置,大腿几乎与地面保持平行——捕手轻巧驾驭这种费力的蹲捕姿势,面罩下表情平和。
小手指棒球部不是第一次打练习赛,也不是首次对抗帝德。但作为捕手的要圭,开场表现颠覆了上回目睹小手指高开低走赛况的帝德球员们的认知。
犹记得上回小手指“没有拿出觉悟和与之相配的努力来,遂以费拉不堪的水平和参差不齐的阵容惨淡收场”(监督语)。
部员们经过长达三周的规划训练,严格到连饮食也要精细控制,中间还有两次和其他学校的练习切磋,到现在梅开二度打帝德,比赛状态焕然一新。
三周训练还是过于短暂,仅能肃整小手指棒球部的精神面貌,并未改变队伍根基贫弱的本质。
但话又说来,棒球要真的是简简单单的数值游戏的话,也不会出现那么多津津乐道的九局奇迹和下克上旋风了。
综上所述,对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队伍知根知底,心态稳健,小手指高中的年轻监督组织起这场别有深意的练习赛。
黛真月抱臂站在休息区栏杆前,穿着和队员们一致的浅蓝比赛服,只在最外面披件深色薄外套以示区分。
漆黑的注视自压低的帽檐下射向球场,准确点说,黛监督正密切注视那对投捕。
小手指棒球队人数精简,相比起主场+家大业大的帝德,仅两人的休息区显得空旷寂寞。
替补三垒的楠田在长椅上端正坐着,松懈的表情也好好规束起来,看在黛监督就在边儿上的份上,勉强做出认真观摩练习赛的表面功夫。
不远处,场上。打者就位。
足以震慑豪强的先发投手,小手指的王牌,清峰叶流火,开始投球。
·
帝德一棒,小里偲步。
打者观察敏锐,面色凛然,干练而不好惹。
赛前监督发放的资料里有帝德棒球部员的情报,讲解清晰细致,内容齐全翔实。但充分掌握对手信息只起到辅助守备的作用,真正的较量仍然需以实力为基底。
本次练习赛,帝德方显然比上回要重视。虽然仍以一年级队伍为主,但往他们休息区一看,也有那么些个在夏季比赛上大放异彩的正选队员,指不定会中途上场,亲身试试公立学校的深浅。
春夏之交气温回升,厚重的防具穿在身上像持续不断的热源。要圭侧额渗出薄汗,抿抿嘴唇,不敢松懈。
第一球内角低,擦着好球带边沿冲进手套,主审沉默的两秒被无限拉长,听见判好球的喊声,他的心脏才重重跳动两下,回神瞬间背上汗意。
投手接住棒球。趁着第一球印象还在,第二球该配什么?
小叶流控球很好,镜像对称般的外角低球也能投,打者身材中等,就算能打中也飞不远,二游间实力坚强,理想情况可以收下一个淘汰数……这场比赛主审的标准似乎比较宽裕,故技重施效果怎样?
或者配内角高,打者站位靠紧,这个位置逼迫他不便出手,也能反转内-外-内配球的定式?不,必须考虑打者之间的情报传递,如果留给帝德“这场比赛捕手偏好内角球”的印象……还是说,该配坏球?坏到什么程度?
预判与反预判,直觉与反直觉,短短一息间,眼神交锋,策略博弈,要圭定了定心神,比出暗号,调整手套位置。
如果小叶流的球被打出去,接下来就得看监督的指示。
这是他们提前约定好的。
监督,黛监督……黛真月。
真奇怪,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一点印象。
失忆后,好像所有人都会提起黛真月、黛真月。
『黛住院的地址在哪里』『黛升学选择哪所学校』『黛高中会继续打棒球吗』……这些问题,他怎么可能会知道答案啊。
故意折磨般地问话的人们,在他茫然的神情中,回敬或惊讶或歉疚的表情,将话题含混过去。
有说法是,一个人是由记忆构成的。放在失去记忆的要圭身上,便展现为他仔细摸索,才不情不愿接受从他生命中被剔除之物不是恋爱或者娱乐,而是棒球。
棒球的训练,棒球的位置,棒球的队员。
陌生的经历,陌生的自己,陌生的幼驯染。
重新捡拾与清峰叶流火的相处,磨合了很久很久。期间要圭从小叶流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与棒球死死绑定的、神秘莫测的狂野形象,据说那就是“黛真月”。
……又来大猩猩棒球狂?
难道他闪闪发光的青春注定与不计其数的棒球男男男男男男男男邂逅吗?!
可是,当真正见到黛真月时,要圭忍不住窃笑老实的小叶流竟然那么天真,居然把孩童时期的琐事当作难以置信的重大事件讲给他听。
比如真月会测谎啦、真月会把自行车蹬出很快的速度啦、真月会从口袋里随时随地拿出来好吃的啦、真月会理直气壮地把大人们耍得团团转啦、真月会把他俩像沙包似的轮流抛起来啦……
等等、最后一个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要圭亲眼见到、亲身感受到黛真月的存在,觉得旁人对其评价完全莫名其妙,甚至荒唐透顶。
比小叶流还矮小半个头,谈不上孔武有力;充其量只是有张漂亮面孔,也和张扬跋扈的外在特质相差甚远。黑发少年安静地看过来,并不可怕。
而更让要圭喜出望外的是——
眼前的家伙,没有多少对棒球的热忱嘛。
起初要圭自信满满,真月不是棒球入脑入心的棒球狂就好……社团只是高中生活的点缀啦,谁会心甘情愿天天劳苦,又脏又臭,一提及社团生活和尚头与黝黑皮肤印象先入为主啊!
说不定在真月的帮助下,他还能每天早上和朋友相互问着好来到教室,中午去天台聚餐,课间玩游戏,放课后逛街,晚上拖拖拉拉完成作业——过上如此闲散愉快的校园生活!
想象很美好,黛果真没有说起任何与棒球有关的话题。
只是,在黑发少年转学过来的第一天,理应也是要圭人生中第一次见到黛真月的这天,真月抓住他的手,垂下的眼睫如同一片浓密夜幕。
“你高中阶段想做什么呢,小圭?”
黛这样询问。
曾是左投手的人,手掌意外的白净光滑,也许是在天台的阴影里久坐的缘故,体温偏低,皮肤接触传来的寒意冻得要圭心底战栗,他犹豫着开口,唯恐自己生疏的回答会刺穿此刻怪异的温情。
要圭:“欸,问我吗?我——”
他准备说些俏皮话。
比如认真思考很久的“想要谈恋爱”“想要和朋友一起逛吉祥寺”“想要随时随地都能吃零食打游戏”……
好、就这么办!
话到嘴边,要圭瞄到了清峰叶流火的脸。
目不转睛盯着这边的样子,好可怕。
要圭突然想起来,清峰叶流火听闻他抗拒棒球时,那既怅然又不满还委屈的脸——外形出色得连僚机都做不好的清峰兄,竟然也会露出来让人一看就愧疚到死的表情!
那黛真月呢,真月会不会也很在意他说出来的话?
要圭感觉到,面前的人在等待他的回答。于是,他不免得发散很多——他们会因为这个答案,形成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紧密的联结吗?还是由于不合谁人的心意、选择强硬扭转而分崩离析?
咦。
这样说来…好像…有点熟悉……?
鬼使神差地,要圭开口,“高中吗?那就…打打棒球、然后和可爱的女孩子kisskiss这样子?”
话音刚落,旁边立刻传来藤堂的抗议和千早的揶揄,不知道他们竖着耳朵偷听多久了。
被要圭的犹疑逗笑,黑发左投眼睛弯弯,显得狡黠:“嗯……小圭,你连我也要骗啊。”
不是诈。要圭恍惚意识到,他的情绪在黛面前无所遁形,黛在测谎。
……原来你真的会啊!不是吧?!
冷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曾经搭档的手腕,黛真月仔细地分辨要圭愣怔的神色,似乎望进对方眼底,以自己无光的暗沉瞳孔,吞噬掉缕缕闪动的微光。
他嗓音和缓:“现在无法决定也没关系,你慢慢想。这期间,先和小叶流一起打棒球吧。”
“……今年的比赛我不打算参加,也参加不了。我将作为棒球部经理兼职监督帮助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