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些乱糟糟的话语，白止并没有听得太清晰，她躺在大雪融化之后潮湿冰冷的地面上，脖子上是一圈淡紫色的指痕，胸前的血似乎流尽了，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只有恨不得就此睡过去的疲惫。

长夜褪去，天边显出一线红光，白止却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远处响起乱糟糟的声响，像是有一大群人呼唤着什么狂奔而来。忽然，身体一轻，她像是被人扶起抱住了，一颗药塞入口中，微凉的手指梳理她两边的鬓发，轻柔的像是月夜下无声流淌的溪水，水声叮咚。

她下意识蹭了蹭，像是终年在外流浪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安全之所。

陌生又熟悉的温柔，是谁？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是一张血色尽褪的脸，这双微红眼眸里藏着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好半天后，她终于认出了这个人——

“陆，陆梦溪。”

商阙没有回应这个名字，只是握住她手臂的指尖收紧，他用力按住她胸前的伤处，渡去灵力，可灵力如泥牛入海般在她脉络内散去，识海干涸，她真的成了凡人。

白止视线落在他青白的唇色上，环抱她的手臂在轻微颤抖，恐怕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么难看，焦急惶恐、忐忑不安。这是白止第一次感受到他如此鲜明的害怕，她后知后觉，或许自己于他而言，其实很重要。

或许，他也喜欢自己。

在察觉到这个念头时，白止却并没有想象中爱意得到回应的喜悦，像是被抽离了所有情绪，她只是茫然疑惑，犹如大梦初醒。

庄周梦蝶，那只不知从何而来的蝴蝶，已经随梦境一起消散。

她勉力扯出一个笑：“......你，你没事就好。”

“.......”商阙的呼吸不如平时沉稳，触及她诚挚的眸光时，他喉头倏地一酸，心口像是被烫了一下，想要以冷漠压下那些混乱的情绪，可带着鼻音的话语却暴露了他的无措，“别说话了。”

他还是晚了一步。

在逼退离桓后，他不知道自己被离魅带到了哪里，刚辨明方向要去找她，却又撞入了迷阵之中，设阵之人似乎对他颇为了解，无意伤他，只想绊住他。

商阙拭去她面上血迹，直至袖间尽数被染红，白净肌肤因擦拭而泛起薄红，在日光下像是脆弱易碎的白瓷，光芒倒映在她浅淡的眸色中，清光陆离，他抱起白止，“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我听见，有人在哭——”白止支撑着站起喃喃道：“带我过去。”

“命要紧。”

“琢玉在那边，对不对？”白止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哭声传来的方向道：“你方才给我吃的，是蓬莱的护心丹。”

她指尖延伸的尽头，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形，商阙无声长叹，终究还是扶着她过去。

妖兽已经化作了梦境中的那只小黑狗，它拖着断腿一点点爬到雪羽身边，伸出舌头舔他的手，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臂：“哥哥哥哥——”

那只无力的手勉强抬起，擦过它的脑袋，只是一个很简单，很敷衍的动作，乌溜溜的眼珠却瞬间被点亮，它磕磕绊绊地从一旁叼起一块圆圆的石头放在雪羽身边，随后热切盯着他，朝他疯狂摇尾巴。

它大概还不能理解面前这个人已经不行了，快死了，它还以为雪羽像以前那样不舒服，等他睡一觉起来后，就会陪它玩游戏。

雪羽却没看它，他疲惫的目光无声地穿过人群。

白止跪倒在雪羽面前，如在荷蕖殿那些日子一般，对他露出微笑：“我记得雪天是你的生日，有什么愿望么？”

“......你以前说——”雪羽被血呛的咳嗽起来，他已经油尽灯枯，全靠琢玉在一边输送灵力保住最后一口气。

白止捧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再说话，立刻道：“我什么都答应你！”

商阙瞳孔一缩，默默握紧了拳头。

雪羽：“只有一件事，带它，带它回家，找到它真正的哥哥。”

“好。”白止点了点头，眼泪无声滑落：“都这么多年了，你想不想回家？”

雪羽摇头，朝她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白止读懂了他的意思，伸手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属于朋友之间的拥抱。

雪羽靠在她肩膀上道：“……下辈子，我会转世成什么呢？一只蝴蝶，一阵清风，还是变成凡人呢？”

“或许，直接成神了吧。”白止望向天空，轻声说。

“……不论是什么，只要在这个世上……都很好。”

他动了动唇，终究没把心底的许多问题问出口，他想知道雪琼在哪儿，雪微雪霜还好不好，苏芳死了没有，她还会不会有危险，接来下要怎么办，那个名叫陆梦溪的男人与她是什么关系......

以及最重要的，她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么多年，她对他，是否有过一点点的心动？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他却没力气再问，也没时间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