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止用力按住胸口,屏住呼吸,试着压下那股恶心感。
这是一场单方面碾压的残酷屠杀,国都内纵横交错的街道被血水浸没,远看如同蛛网般缠绕交错的血河,放眼都是尸体,不断有挥舞着长枪和砍刀的士兵一次次重新整理防线,咆哮着向前冲出,试着给城中妇孺撕开一条口子,獠牙之下,人群如同被镰刀割断的麦子一般倒下,血腥直冲天际。
如同被狼群包围的绵羊,在这群妖物面前,凡人毫无还手之力。
这是炼狱一般的场景。
白止只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干涩的眼眶剧烈疼痛起来,即便她对这幅场景早有准备,即便她看惯了生死,甚至杀过不少人,但还是为之感到揪心和绝望。
她看见身着玄甲的幸存士兵们再度重振队列,妖化的小黑在防线最前,以坚硬的獠牙咬断对手的喉咙,或许是天生的忠心,或许是它吃掉念公主后继承了她的意识,即便一次次被妖兽围攻合力撕咬,遍体鳞伤,它都没有丢下这群已经必败无疑的凡人。
小黑咬断对手的脖子后便会用利爪撕开对方的小腹,吞下妖丹,在吞噬了数十只妖兽之后,它的外表开始变化,杂糅各类妖物的外貌特征,正如白止曾经见到的那样。
它一直追随在手执问天剑的国主身边,护卫着他。
古朴沉重的问天剑在国主手中变化出莫测的剑风,这剑已然具有灵识,威力近乎于仙剑与神剑之间,妖兽再厚实的皮毛都能轻易切开,甚至能破开妖族的瘴气。但终究只有一把问天剑,也只有一只小黑,他们虽然能推延战局推进的速度,却依旧无法扭转必败的战局。
眼见士兵一个个倒下,国主忽然转身,对太子下令。
太子摇了摇头,又转身对身侧的侍从说了什么。
如血一般的夕阳之下,巨大的黑色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随后叼着那面金乌问天旗,一脚踩碎城墙,朝着日落之处奔去。旗帜在风中招展,它身上负满密密麻麻的凡人,人潮在它肩上起伏,老少的呜咽声汇聚如同潮水,不知道要流往何地。
而它身后,挥舞着问天剑的国主如同一头真正的雄狮,领着残兵败将再度冲锋,气势犹如汹涌澎湃,汇入大海的江河,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白止所能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国主与太子被兽潮吞没,夕阳的映照下,鲜血在半空喷洒绽放,如同转瞬即逝的烟火。
她闭上了眼睛,心跳声如同擂鼓一般震耳欲聋,视野几乎被那遍地的血红占满,耳边还在不断回荡着那些人愤怒的嘶喊声,太阳穴疯狂抽动,她觉得头痛欲裂,零星的片段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像是被这些困兽犹斗的凡人感染了一般,她没办法平静情绪和思绪,愤怒、仇恨、不甘、绝望、无力、悲哀......她捂着头,心底莫名想到了雪琼死前的那个眼神,也如这些人一般,愤怒、悲哀、绝望。
她没想到这个从小到大都没心没肺,胆小怕事,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狸猫竟然有胆子提着剑来见她,那时候她知道雪琼求见她是为了给雪羽求情,所以并没有同意,雪琼在无情殿外跪了三天三夜,直至第四天,她主动提着剑,踹开了无情殿的大门。
入殿后,雪琼先是跪倒在她面前,双手高举捧剑道:“我愿以命相换,自此生生世世,永远不回天。”
她说:“错在雪羽,你死,也抹不去他的罪。”
雪琼道:“我来不是为了换他的命,我只想换您去看他一眼,看在荷蕖殿那些年的情分上,雪羽有错不假,但您真的就厌恶他至此,连一句问候关心都没有么?”
她道:“我看不看,影响不了什么,既不能保住他的命,也不能减轻他的罪孽。”
“但终究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即便死,他心底也是快乐的。”
“快乐的死,与悲伤的死有什么区别?都是死。”她淡淡道。
“白止!!”雪琼第一次愤怒地吼出了她的名字,面对她被冒犯后阴沉的脸色,雪琼仍梗着脖子不服输地道:“难道在你眼里,天地之间只剩下生和死么?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难道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么?你别忘了,你也曾是凡人,也做过错事,也曾经体会过希望与绝望。即便你现在坐上了这个位子,可以居高临下俯视整个人族,视他们如蝼蚁,视情感如砂砾,你也不该没有人性!”
“自从你开始修这该死的无情道,整日就像个提线木偶一般,永远躲在这无情殿,人人怕你,人人恨你,白珩死后云杳恨你入骨,整个白帝城只有雪羽这个傻得要命的人还记挂你,你看你殿内日日绽放的鲜花,桌上的笔墨纸砚,哪一个不是他整理的,如今他犯错固然要受罚,可你又好到哪里去?他是罪人,而你现在根本就不是人!”
“怎么,生气了?想杀我是不是?不用你动手,这冷冰冰的白帝城我早就呆够了,我自己来!”
仙元消散后,躺在血泊之中的只是一只皮毛雪白的狸猫。
白止盯着这团被血红侵染的雪白,有些恍惚,呆滞地抚上脸颊,指腹一点殷红,她被一股难以抑制的悲哀包裹着,近乎窒息,她忽然意识到,又一个人离开了她。
她缓缓蹲下身子,把自己紧缩成团,
一只手突然出现,握住了她的手腕,强硬地将她拉起。
白止下意识道:“容渊——”
她抬起头,面前却不是容渊,而是一脸严肃的陆梦溪。
商阙冷道:“你心乱了,跟我出去!”
还不等她说话,他在她眉心一点,白止猛地睁开眼,整个身子向后栽倒,倒在硬木床板上。
商阙看她这个样子,一句话翻来覆去在齿尖咀嚼了好几遍,才道:“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盈黍国民被妖族屠杀的场景——”白止疲惫地盯着床帐,声音艰涩:“还好你没看,太残忍了。”
商阙一怔,两人的手还交握着,他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你还好么?”
“没事。”白止说。
商阙紧盯着她:“你刚刚,喊了容渊这个名字。”
“我认错人了,抱歉。”白止松开手,搓了搓脸,道:“很惊讶我喊你师父的名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