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商阙不动,她又以唇无声地说了句:“你师父最爱的酒。”
商阙瞧也不瞧那杯酒,自听见容渊这个名字时,他目光便一直落在白止身上,清冷漠然,透着点疏离,显然极为不悦。
白止将他的不悦当做是为容渊打抱不平,她捧着那杯酒,闻了闻,随后一口饮尽,一股猛烈的酒气直直往上冲,顷刻便将她眼泪逼了出来,白止捂着嘴皱眉道:“好辣!”
商阙移开目光,无声长叹,拿出手帕,“既然不能喝,就不要喝的太快。”
白止拿过手帕,胡乱地擦了擦脸,强辩道:“我酒量还行,只是太久没喝了——”
这时,有人对说书先生道:“酒书生,天天说这个酒名贵,那个酒稀有,如今大家伙聊到了,不如给我们讲讲这春风酿的来由?”
说书先生道:“这酒又不稀奇,北寒之地的烧酒而已,还不是爱好此酒的人稀奇,引得众修士推崇备至,好,你们既然要听他的故事,我便说一说——”
“这人出身低贱,自幼失恃失怙,一路流浪,却蒙仙人所救,天资卓绝,自悟剑道,年少成名,后来更是开山立派,百岁飞升!一柄知我剑战尽三宗高手,千年来人族修士第一人!嘿嘿,这等成就,只怕连云阳宗明家那对双生子也未必够得上,这几个名头一说出来,大家应该都知道是谁了吧?”
有人大声道:“剑仙容渊!”
立刻有旁人嬉皮笑脸地驳斥:“错!现在是仙变成了鬼,应该叫剑鬼容渊了!”
满堂哄笑,白止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还是一饮而尽,寒气顺着后脊幽幽而上,又瞬间被酒力和暖意压下,听见旁人都在哈哈大笑,她也跟着笑了两声,而后打了个酒嗝。
这酒实在够烈,两杯下肚,白止便觉得有些飘忽了。
坐在她对面的商阙冷眼望着,一语不发,任由清亮的声音将这些他并不感兴趣的事迹传入耳中。
“风流俱往矣,容渊是死是活,成仙成鬼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容渊性情桀骜,甚至说有些我行我素,从不循规蹈矩,不将任何人放在眼中,大家都听过他一人一剑杀上云山对战三大派的事迹,那你们知不知道,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挑在这百家会集的时候砸三宗的场子?”
这些酒鬼们最大的优点就是会捧场,他们嘻嘻哈哈随口道:“不会是为了个女人吧?”
醒木猛地一拍,震得桌边那朵红花摇晃,吓得酒鬼们一激灵,说书先生严肃道:“不错,正是为了个姑娘!”
“不会吧,他与白帝城那位,这么早就搅和在一起了?!”酒鬼们挤眉弄眼。
“自然不是白帝城。”说书先生白了这群酒中色鬼一眼,闲闲道:“当年容渊路过云山山脚村子时,忽听一间茅草屋内传来哭声,循声而入,发现哭的是一名十岁的小姑娘,原来这姑娘病重的母亲梦中呓语想要一朵永开不败的红花,可那时天寒地冻,山上满目萧瑟,哪里去找一朵永开不败的红花呢?小姑娘见母亲病重,只怕熬不过这个冬天,又翻遍了附近的山,没能找到红花成全母亲的心愿,左右为难,便哭了起来——”
“这时候,她听见有人搭讪,想要讨口水喝。来人年轻俊秀,右眉下一点黑痣,活脱脱一个公子哥儿的模样。这人说话温声细语,不过几句话便哄得小姑娘将原委说个清楚,临别之际这人道:‘只要你记住我的名字,我就成全你的愿望。’”
“小姑娘半信半疑:‘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也奇怪,人家问他的名字,他却不回答。小姑娘虽然莫名其妙,却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谁知第二天,一盆艳红至极,鲜艳欲滴的红花,竟然真的出现在自家窗前,盆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留了个名字,诸位听到这里,想必都知道这赠花之人是谁了吧?”
偌大的酒馆陡然安静下来,有人喃喃道:“这小子,打的三宗满地找牙竟然就是为了讨个小丫头欢心,还真是风流至极!”
白止已经开始上头了,她歪着头看对面的商阙,奇怪道:“陆梦溪,嗝——你怎么,你怎么多了两个脑袋啊?!”
商阙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冷冷道:“不要给我装酒疯。”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说书先生感叹道:“容渊这样的人,其实是最不该飞升的人,这种人在律法森严,规矩繁多的天界是活不下去的,他被褫夺仙籍只不过是时间的事,有此下场也不奇怪。”
声音忽然落寞下来:“但只可惜,曾言‘剑为不平而拔’的剑道天才,如今却因魔彻底陨落,也不知这修真界再出一个类似之人,还要等上多久?”
听见最后一句话的刹那,白珩的音容笑貌陡然浮现,白止还记得那日在无情殿前的梅树下,他曾经对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他道:“阿止,我手中的白帝剑只为众生而出鞘。”
每每想到师尊,白止便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一滴泪就这么顺着眼角落下。
商阙像是被烫到了,触电般收回手,他怔然盯着掌心的泪,突然明白了什么。
怒气上涌。
周围的人还在不断谈论容渊,而且话题越发匪夷所思,下流大胆,甚至绕到了白止身上,商阙听着这些话,诧异于白止的沉默,他冷冷道:“你就没什么想反驳的?”
白止直勾勾盯着桌面的酒杯,在他眼中如同无声默认。
再也忍受不了这里面的喧杂吵闹,椅子发出刺耳的异响,商阙果断离开,想出去透透气。但刚一踏出酒馆大门,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时间空间在此刻被暂停,四个黑影从地面缓缓浮现,以包围之势将他围住。
为首的人道:“陆公子,我家主人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