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如同泰山压顶，商阙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喉头涌起一股猩甜。

他呛出一口血，血水顷刻被暴雨冲散，蜿蜒四散，地面上躺满了尸体，方才商阙出手杀了这里的所有人，可终究没能抵挡住天帝的一击。

冷冽的雨水瞬间浇透了衣服，冰凉滑腻的雨水顺着后脖颈一路往下，寒意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他看向白止，后者依旧保持着与他一般跪倒的姿势，正注视着他，眼眸闪烁，轻轻骂了一句：“笨蛋。”

商阙虚弱苦笑。

“商阙——我的孩子，你真让我失望。”冰冷威严的视线从云端投落，天帝道：“你居然被邪魔蛊惑，与这个罪人一起反抗我！”

含着怒意的话语如同雷霆炸响，传彻天地，那股的无形杀意一瞬压过了狂风暴雨，在他头顶凝结成利剑。

明明死期将至，可对着那双宁静如晴空下海面一般的眼眸，商阙颤抖的心忽然静了下来，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他想，白止其实并不是不怕死亡，只是在人前的时候，她永远会将自己脆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努力不让身边的人为她操心。他想起曾经有一次他俩被暴风雪困在山洞里呆了三天三夜，他受了伤，哭个不停，到最后还要被他连累的白止安慰，后来，白止背着他在茫茫的雪山上靠着毅力走了一天一夜，等回到家，她的脚都冻紫了，冻伤发作，脚又痛又痒，几乎每夜难以入睡。

那时候为了不让她挠伤口，他就会用力扣住她的十指，每一晚，两人都是面对面牵着手入睡。原来过去有那么多个日夜，他们都彼此相伴，扶持，面对……只是到最后，他们都忘了。

神魔、虚实、过去未来......他朝那个人伸出手，其实天帝不可怕，死亡也不可怕，只要我们在一起......

白止读懂了他眼睛里的意思，也勉力抬起了左手，可还没等两只手相交，白止身子一颤，捂住了胸口。

商阙瞳孔一缩，血红色的印记在他的眼底迅速扩张，变大。

“……既如此，我就让你睁眼看清楚，执迷不悟的下场是什么样！”

那些原本已经死去的天兵再度站了起来，他们面无表情，手中却同时举起了刀剑——

“不要，不要，不要！！！”商阙刚一动便被法咒凝结成的锁链牢牢困在原地，他撕心裂肺地咆哮，眼瞳闪烁着猩红的光，一瞬间泼洒的热血混着雨水浇在他脸上，将视线中的一切染成火一般的色彩。

圆滚滚的东西滚到他膝边，只一眼，他浑身的血冻结，眼底摇摇欲坠，浮现出茫然无错，某根紧绷的弦一下崩断。

声音，视野，气味，触觉刹那间尽数消失，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面颊上源源不断，带着热意的泪水提醒他，他还活着。

“商阙，你知错么？”天帝道。

你知错么？

你知错么！

你知错吧！！

天帝的声音、狂风的声音、暴雨的声音、闪电的声音......无数声音在他耳边，心底同时质问、逼迫、诱惑：“你知错你知错你知错你知错你知错你知错你有错！！”

“……我、我，”商阙窒息般从肺部挤出这几个字，他大口喘气：“我，有——”

“商阙！！！”

不知何处而来的呼唤，清亮锋利如同利剑撕裂了混沌，一瞬压下了所有嘈杂，拉回了他濒临崩溃的神智。

商阙恍惚抬头，只见天崩地裂，狂风暴雨织就的昏暗天地之中，有人从天而降，朝他狂奔而来，如刀锋一般撕开了这个幻境。声音急切，滚滚雷火追逐在她身后，有一瞬照亮了她在风中翩飞的衣袂和锋利凌冽的眉眼。

如同一团汹涌热烈的太阳。

这团烈火撞进了他的怀里，坚硬的地面在此刻粉碎消失，商阙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仍由失重感将自己彻底吞没。

白止猛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清醒过来，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摇肩膀又按人中：“醒醒醒醒醒醒醒醒！！”

商阙蹙眉咳嗽几声，迷茫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他的意识还沉浸在方才的幻境之中，以至于一时分不清此刻是真是假，眼神迷茫混乱。

见他苏醒，白止松了口气，刚要站起身，却被他用力拽倒，摔进他的怀抱。

“你——”白止顷刻有种被人调戏的感觉，因为商阙的脸颊紧紧贴着自己的侧脸，温热的鼻息喷涌在耳垂上，带着一点湿意，她刚要发怒，肩头隐忍的哭泣声如同一记重拳，将她所有的话堵了回去。

湿意顷刻从她肩头蔓延至胸口，白止的眼神从不耐、错愕、惊讶、惊恐......最后成了呆滞。

不对，这与她想象中的情景完全不对！

他不该冷冷推开她，而后摆出一副形同陌路，永不再见的冷酷姿态，再不济也该是怨念深重，然后讥讽她几句，反问她为什么又滚回来找他么？

怎么会是如今这副埋在她怀中呜呜哭泣的可怜模样？

是因为，方才那个幻境么？

白止迟疑着伸出手，正犹豫要不要推开他，可到最后，还是小心的，局促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风夷等人一路赶来时，就瞧见两人紧紧相拥的场景，她冷笑一声刚准备上前阴阳怪气两句，便对上了白止痴傻的表情。

“怎么办？”白止同她对口型：“他在哭。”

“蠢货！打晕他不就好了！”风夷用眼神不耐烦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