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时序翻了翻杂志，又看了看窗外。万华集团的顶层视野很好，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西沉，把远处的楼群染成一片暖金色。

好看是好看，但看了一会儿也就腻了。

她又翻了翻杂志，翻了十几分钟，连广告都看完了。

无聊。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书架上的书她没什么兴趣，桌上的文件她不好翻，最后目光落在墙边那块白板上。

白板上写满了字。

意国文。

旁边还贴着几页文件，密密麻麻的，也是意国文。

季时序的脚步顿住了。

她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那些文字——不是随便扫，是在认真地读。

意国文是她除了中文之外最熟悉的语言。毕竟她在意国也生活了很久。再加上父亲的缘故，专业文件对她来说不算难。

白板上写的是一套供应链整合方案。看得出是草稿，思路有了，但有几个关键节点明显卡住了，逻辑推演到一半就断了，后面的几条路径都走不通。

季时序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旁边贴着的文件。那是一份全意国文的供应链风险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和数据表格。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速度不快，但很认真。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找到了几支记号笔，抽出一支红色的。

走到白板前，她抬起右手，在空白处写了起来。

她在第一条卡住的逻辑链旁边画了一个小箭头，写下一行字：“风险评估报告第三页，B-7条款的例外情况，此处可绕行。”

在第二条堵死的路径下面，她补了一小段推演：“如采用分级供应商体系，主供应商风险可分散至三家二级供应商，具体参见报告附件四的阈值分析。”

在第三条，她划掉了一个条件，在旁边写了一个简短的替换方案：“用新月中转仓代替北川港，时效提升11%，关税成本下降约7%。”

她还顺手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小的流程图，用箭头标出了三条并行路径的交汇节点，在最下面写了一个词：“望月”——这个节点选在这里，整个方案的冗余度会降到最低。

写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补了几个小字，把最后一个逻辑缺口填上了。

然后她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回原处，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白板。

嗯，舒服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沙发。

刚坐下，困意就涌上来了。这些天在家养伤，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可人反而更容易犯困。她靠在沙发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流的低鸣。

三个小时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青禾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带着倦意。那场跨国会议开得并不顺利——事实上，过去两天她一直在跟这套供应链方案较劲，今天的会议就是为了解决这几个卡住的问题，但各方吵来吵去，始终没有达成共识。

她揉着眉心走进来，目光扫过办公室——

季时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右手垂在沙发边缘，左手依旧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夕阳已经落尽，只有办公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沈青禾看着那张睡颜，忽然有点心疼。

她走到沙发边，弯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毯子，准备给她盖上。

然后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白板——

她愣住了。

白板上，她写的那套供应链方案旁边，多了几行红色的字。字迹流畅清晰，逻辑合理，观点新颖。

她走过去，站在白板前。

一行一行地看。

从头到尾。

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那个她卡了两天的节点，被人用一个小小的箭头绕过去了。那条她推演了无数次都走不通的路径，被人用几行字补完了。那个让她在会议上和各方争执不休的条件，被人用一个替换方案轻松化解。

角落里的流程图，三条并行路径的交汇节点，标着一个地名。

望月。

她站在那里，盯着白板上那些红字，一动不动。

脑子里那些卡了两天的齿轮，忽然开始转动。

对的。

这个是对的。

新月中转仓确实比北川港更优，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

分级供应商体系可以分散风险，那个阈值分析她明明看过，怎么就忘了套用到这里？

还有望月——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

那个刚刚开完的跨国会议，吵了三个小时都没吵出结果的问题，被这几行红字，轻轻松松地解决了。

她转过身，看向沙发上那个睡着的人。

季时序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沈青禾看着她。

看着她吊在胸前的左手，看着她微微歪着的脑袋，看着她垂在沙发边缘的右手——那只手握着红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那些字。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

她以为她是父亲朋友的孩子，拖父亲照顾。初见面的印象也不好，喝酒泡吧，以为她只是会弹贝斯、会打架、学习还行的普通大学生。以为她对自己的好，不过是小孩子对姐姐的依赖。

可是那些红色的字，那份全意国文的供应链风险评估报告，那个被轻松化解的方案——

这不是一个喝酒泡吧、打架的大学生能做到的。

沈青禾站在原地，看着季时序，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动作很轻，生怕吵醒她。

毯子盖好的一瞬间，季时序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醒，只是往毯子里缩了缩，继续睡。

沈青禾蹲在沙发边，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她轻声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不记得儿时有这样一个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