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乌压压的人,却个个垂首如泥塑,无一人肯向前半步。
秋香只觉心头一阵荒凉,又生出辛辣的讽刺,原以为只有林管家一个狗娘养的,现在看来,一府里全是狗娘养的。
她圆睁双目,恶狠狠掠过众人,随后咬紧牙关,尝试着将上官钰抱起。
只可惜试了一次两次,试到臂膀颤抖,骨节发白,终究还是拗不过男女力殊。
怀中人沉沉下坠,伤口再被撕扯,血涌得更急,秋香看着两手猩红,满心灰烬,哭得无声无息……慢点,再慢点吧,她不愿再失去公子。
忽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影子突如鬼魅般停至身前。
秋香抬头望去,怔了好久。
熟,是熟在那身装束,与常伴随在颜映柳身旁的玳瑁如出一辙,皆是紧身黑衣裹着利落劲挺的身型,身量甚至比玳瑁还要高上些许。
生,是生在那张脸,她从未见过,毕竟玳瑁平日近身伺候,素来敞着脸。
哪像眼前人,用乌沉沉的面罩遮去口鼻下颌,只露出一双沉暗的,眼尾下撇的眼。
男人嗓音低冷,语气更是不带情绪:“别哭了,带路。”
话落,阑夜已俯身接过上官钰,指节还刻意避开血涌的伤处。
秋香被这股冷意慑住,下意识收了啜泣。
看他装束与玳瑁不差分毫,料定也是将军身边的侍卫,应该不是坏人……罢了,事到如今,无路可退。
她抬袖胡乱拭泪,强撑着发软的腿,小跑在前,将阑夜引入偏院。
“公子,请跟奴婢来!”
上官钰被轻放于榻上,被褥还尚未来得及焐热,阑夜转身欲走,刚走两步,他又猛地收住脚步。
回首望去,发现秋香竟无半点去请大夫的意思,不禁心生疑惑。
如此重伤,光靠她一个丫鬟如何撑得住?
结果下一秒,就见秋香从柜中翻出剪子与叠得齐整的干净绷带,脸色虽难看,但眼神决绝,同时捏紧拳头,给自己加油鼓劲儿。
看样子是要自己上手了。
阑夜:“……”
犹豫数息,还是抬手从怀中摸出只巴掌大的瓷瓶,轻轻搁在案上。
秋香正拿着剪子不知如何下手,闻声动作一滞,抬眼望去。
又听见他哑声补道:“请不请大夫,随你……这是专给将军备的保命丹,能保命悬一线之人多撑些时候。”
“只是是药三分毒,断不可多服,服下后若有轻微呕吐,身上发烫,皆属常象。”
“你盯着些,若半炷香内他还没醒转的迹象,便给他喂一颗。”
秋香一时语塞。
药的来历她不敢深究,也轮不到她深究,毕竟没有上官钰指示,大夫是万万不敢请的。
如今箭在弦上,不信也得信。
她深吸一口气,朝阑夜所立的方向跪下,重重叩首:“多谢公子相助!”
结果再抬头时,那道黑影已杳无踪迹,仿佛从未踏足。
秋香无心追究他如何来去无声,膝盖一撑爬起身,踉跄两步扑到案前,抓过药瓶,随着指尖一拔,瓶塞已落。
一颗乌沉沉的药丸滚在掌心,浓苦的药味冲鼻而来。
随即俯身,颤着手将药丸送入上官钰口中,生怕卡住,又忙端来温茶,用银匙一点点沿唇角灌入,
她等不及半柱香了。
若半柱香后上官钰气绝,她毫不犹豫,会以死相陪。
小姐的逝去,皆因她照拂不周,如今,她再不能失去公子!
做完这一切,秋香力竭般跪倒在地,双手交握抵着床沿,目光紧锁床上那张苍白容颜,满是祈求与自谴。
以及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终于响起除啜泣外的另一丝声响。
那声音轻极了,轻到秋香以为是错觉。
她屏住气,视线落在床榻上那人的喉处。
只见上官钰喉结轻轻滚动。
紧接着,薄唇微启,胸腔也随之起伏了一下。
活了……活了!
秋香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想探手去试他的鼻息,却又生生忍住,怕惊扰了这一丝来之不易的生机。
“公子……”她先是压低声音,近乎祈求地唤一声:“公子,您醒了么?”
良久,上官钰才眼睫轻颤,缓缓睁开。
那双眼眸半阖着,瞳仁蒙着层薄雾似的,望不见焦点,只余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唇瓣动了动,起初只是无声的嗫嚅,气息细若游丝,过了片刻,从喉间挤出虚弱的声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