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内则尽压弹章，为县令遮掩，于外则遣死士坐镇花楼，使那些欲上达天听的窃窃私语，皆被堵得密不透风，如此布置，倒也合情合理。

至于回报，那借苛政之名低买高卖，搜刮而来的民脂民膏，又岂会一人独享？

想必早已暗度陈仓，尽入皇后私库。

然细究此事，终觉有一处耿耿于心。

她位居中宫，凤印在手，母族之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权倾朝野，又何至于贪图此蝇头微末？

除非那些赃银，已然多至令人心智昏聩，让她为一己之私，不惜逼良为娼，虐害无辜，甚至私养死士，结党营私。

如此行径，将天下之母的仁厚，万民之仪的慈悲，至于何地？

依上官钰看，凤座倒不如让苏荷宴去坐。

蠢是蠢了点，胜在不坏。

不过是爱撒几句娇，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较之祸国残民，又算得什么过错？

只叹鸿武帝半生精明，尽耗于提防颜映柳上面，到头来亲手捧出一尊蝎尾皇后，自噬其国。

难怪颜映柳时不时犯癫。

现在想来，怕是幼时就初见端倪了。

日日对着这群昏聩歹毒的货色，能不疯么？

上官钰到底没忍住，唇角倏地一弯，不过转瞬即逝，又变回一派乖顺。

若能借此暗潜花楼，将死士一网成擒，再找到那老鸨，仔细叩问一番，倘能顺藤摸瓜，揭出皇后暗通外臣，剥民脂膏的铁证，也不枉他风尘一路。

两个跟班相视一眼，脖子同时一缩。

左边的挠了半晌脑壳，才憋出句：

“嗯……怕是吓疯了吧？先前那个不就疯魔了似的，又哭又笑，逮着人就咬，把妈妈的胳膊都咬出两道血口子呢。”

奉命行事是一回事，但上官钰的反常，明显比哭嚎尖叫更令人心里发毛。

“那你躲远些，省得他回头咬你。”

“我不躲，他身上太香了，我就想……摸一下。”

“傻缺一样，说出来干啥？”

两人心照不宣，化作两堵沉默的肉墙，一左一右，把上官钰牢牢夹持在中间，目光不受控地滑向他捂在胸前的手。

指骨修朗，肤色冷白，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漂亮。

瞧得人喉头发干，心里邪火乱窜，只想扣住那腕子，顺势揉捏一把。

那人的喉结滚了滚，狞笑尚未成形，肥厚五指已倏地探出，目标直指那截皓腕。

“别碰我。”

上官钰忽地出声。

连眼皮都未抬，只微侧了脸，乌发滑落，露出一线白得晃目的颈，语气里的厌憎毫不掩饰：

“若敢碰我一下，我便立刻咬舌撞树，尸首一具，你们交不了差，那就一起去死，都死了好。”

性子再烈也得挑时候吧？

二人登时恼羞成怒，撸起袖子便欲硬上。

为首的男人早听得腻歪，抬腿一人一脚踹在心窝，骂道：“瞎了？”

“贵客要的便是没沾过荤的雏儿，他不哭不闹，不挣不跳，省得咱灌药捆绳，多顺溜的买卖！”

“非要逼他寻死觅活，你们是嫌自己脖子太硬了？”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二人顿时凶焰尽灭，讪讪缩手，仓皇却又不甘，解馋似的狠盯着上官钰，把贪惧一并咽进肚里，噎得眼眶发红。

直至一座高楼撞入眼帘，上官钰蓦地驻足。

虽早已料到这藏纳死士的花楼定非凡品，却未想竟奢靡至此，肆无忌惮。

足足四层的楼宇拔地而起，用料极尽考究，雕梁画栋间尽显雅致风韵。

随着灯笼串串垂落，几乎半条长街都被映成一片暖红。

眼下正是夜里，客似云来，摩肩接踵，他举目一扫，发现其中深目高鼻的胡客，竟比客栈所见更甚。

呵……这花楼当真是做到了顶兴盛的地步，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来了。

再顾左右，一派死气沉沉。

邻舍门窗皆闭，尘灰积寸，偶有两家小店半掩门板，里面的店小二托腮打盹，任苍蝇嗡鸣。

行人掠过上官钰时，皆不由回眸。

一位摇折扇的锦衣公子眉峰轻挑，啪地收拢扇骨，顺手扯住疾步而过的龟奴。

扇柄敲在对方肩头，语声不高，字字骄矜：“那副生面孔，几时进的楼？怎不先送到本公子案前？”

龟奴循指望去，眯眼细辨，旋即弯腰堆笑：“爷抬举小的了，这等姿色若见过，必过目不忘。”

“想来是今夜才到，尚未来得及造册。”

为首的男人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压根没察觉弦外之音，竟负手阔步，径引上官钰朝楼心旋梯而去。

他愈是疏忽，上官钰愈得从容，毫不收敛地四下张望。

一楼烛火如昼，数十方桌酒雾蒸腾，笑闹声混作一片。

跑堂小厮如同游鱼，托盏穿梭于其中，乍看不过寻欢场，与凡俗花楼无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