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颤着抬手,指骨纤薄,贴住自己烧得通红的脸颊,仿佛要把那张脸埋进掌心里藏起来。
浑身控制不住地细细发抖,气息乱了,仍带着哭腔低喃:“怀容……”
“一万两。”
颜映柳的声音落下,满楼顿时鸦雀无声。
“……”
“好嘞!这位爷,人这就给您端上四楼雅间,随您验货!”
一万两雪花银,砸得老鸨合不拢嘴,帕子一甩,脆生生招呼:“再抬一口笼上来!”
须知邵蔺百姓一年到头,汗珠摔八瓣也攒不下二十两,如今却有人豪掷万两买个小倌,简直是闻所未闻。
纵然小倌容貌出众,也远不值这个价。
陈县令捋须,目光多了几分探究地落在颜映柳身上,意味深长。
后者似早有所觉,回眸一笑,温声先开口:“抱歉,让大人见笑了。”
陈县令掂量半晌,才勉强挤出笑意,叹道:“柳公子待身边人果然情重,难怪寸步不离。”
“也好,重情重义,难得!”
颜映柳心底嗤笑,面上却连眼皮都懒得抬,神思早飘到九霄云外。
玳瑁怕他露了破绽,抢前几步,单膝跪地:“蒙公子厚爱,属下万死莫酬。”
说罢抬眼,轻声道:“只是公子,腿伤该换药了,属下推您回房?”
提及腿伤,陈县令眉峰骤蹙,眼底那点试探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余谨慎。
“柳公子,既是坠马所伤,耽搁不得。”
气氛一时凝住。
“内人当年亦因马失足折胫,我特从江南聘来骨科圣手,至今养在府中。”
“若公子不弃,即刻同我回衙,让大夫细细诊一回,也省得久痛成痼。”
坠马,本就是信口编来骗他的。
颜映柳冷笑着错开视线,声色不动:“多谢县令美意。”
“只是旧伤顽劣,并非一日之寒,好在近日血脉渐通,疼痛亦缓,再静养旬日即可,不敢兴师动众。”
他略一颔首,又补一句:“今日得遇大人,促膝畅叙,柳某生平之快。”
“知己难逢,若再因区区贱躯劳烦尊府,倒成了我的罪过。”
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倏然收敛,他存心不给对方任何插话的余地,道:“县令,择日再会。”
话音落下,身侧的玳瑁立刻心领神会,一手扣住轮椅的扶把,只匆匆丢下一句“再会”,便推着人迅速离去。
直到拐过楼梯口,确知无人尾随,亦无人留意,才微微松了口气。
刚启唇欲问,颜映柳已率先冷声吩咐:“直接去四楼。”
“是。”
玳瑁躬身应下,随即稳稳将他抱起,步伐沉稳地朝四楼行去。
行至转角处,恰见两名小厮自厢房退出,回身轻掩门扉。
定睛一看,正是方才抬笼的两个小厮。
如此说来……房里被送进去的人,多半便是上官钰。
他忙将颜映柳轻放于廊凳,低声道:“公子稍候,属下去取轮椅。”
颜映柳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权当默许。
结果玳瑁前脚方消失在楼梯口,身后厢房便紧跟着传来一阵窸窣,像是有人贴着门板,极轻,极慢地往这边挪。
“吱呀……”
颜映柳闻声回首,只见门缝自内而开,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后是上官钰那张潮红未褪的脸。
鬓发被汗黏在额角,唇色殷得似咬过,眼眶湿润,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颜映柳被那目光烫得心里一紧,说不清是庆幸还是恼恨,但好在,今日是他来,尚能把人护住。
可该有的气,半分不减。
他偏开眼,声音冷冰:“公子现在又看我做什么?”
“当初我求以身相许,公子掉头便走,今夜倒慷慨,索性登台做市,任众人标价赏玩。”
上官钰:“……”
良久,都没等到回音。
还是抵不过心里担忧,正暗忖上官钰莫不是被药效摧得昏沉过去时,眼前倏地一黯。
颜映柳仓皇抬眼,最先撞进眸底的,是那层薄得遮不住肌肤的软纱,再往上,便是颈线修颀,汗珠沿锁骨滚落,泛着莹润的光。
上官钰就站在他面前,赤.裸.裸地看他,目光剥尽了所有遮掩,剥得他无处可避,连话都说不连贯:“你……”
胳膊突然被人一拽,力道之大令人猝不及防。
下一秒,那残废的双腿就离了凳,空落落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直栽下去。
“???”
预料中的痛却未出现,只是感到天旋地转,再睁眼,他已半身悬空,被上官钰稳稳扛在肩头,一步步踏进幽暗的内室。
等等……这算什么?
血“嗡”地涌上耳廓,颜映柳面色涨红,掌心抵在那条汗湿的臂膀,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喊上官婉儿,是欺瞒,叫上官钰,又怕戳破这层脆弱的伪装,哪一个都岌岌可危。
他只得仓皇地找个体面借口:“你腿上伤未愈,扛不得重物,放我下来……”
尾音尚在,又是一阵天旋地转,陷进了一片绵软。
竟是被直直抛上了床榻。
颜映柳懵了。
这是何意?
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他仍强装镇定,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趁人之危,绝不可。
“我即刻派人送解药来……”
他撑着身子欲起,转瞬便被骤然俯下的身影压回。
上官钰单膝压床,掌心抵他肩侧,脸俯得极近,呼吸交缠,低声道:“你怎知……我腿上有伤?”
屋内顿时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