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紫的行囊极简,唯有两身素布衣裳和数两碎银,一卷便收。
既已收拾妥当,就再无旁事可做,只能独坐在上官钰院中,静候动身时辰。
她原是想往膳厅寻上官钰来着,可刚起身,颜映柳那双覆寒的眸子便会无端浮上心来,直教她浑身一凛,终究歇了这个念头。
转而暗自思忖,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归,临别前,若能再为上官钰做点什么就好。
可他身居府邸,那些珠翠锦绣恐怕早已司空见惯,怎会稀罕俗物?
又何须她这微末之人再添一尘?
更别提自身囊中空空,纵有千般巧思,亦难换他心头所好。
加之平生所学,不过锄草插秧,担水烧灶一类粗活,十指笨拙,连最寻常的女红也不会,此刻想来,竟是连一枚寄情的小物也缝不得。
如此拙技,怎敢捧出,以表寸心?
她紧抱怀中的包裹,低垂着头,初时犹带几分少女羞赧,渐而就成了深深的愧疚,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碎石,焦躁难安。
咋整呀……
与此同时,院墙外忽有熟稔的声息隐约飘至,凝神细辨,正是上官钰的声音!
紧接着秋香的声音也轻轻传来。
瑾紫猛地抬头,眼中亮起,喜意漫上眉梢,忙小跑着往外迎去,险些与进门的秋香撞个满怀。
“哎,傻姑娘,慢些!”
她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也顾不得礼数,目光已牢牢系在上官钰面上,再挪不开半分。
“公子,我……我方才……我想……”
万语千言堵在喉间,她才发现竟寻不出一句妥帖为由。
于是噤了声,只余眸光盈盈,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寄于对方一眼。
见她神色踟蹰,上官钰心下已然明了,奈何时辰紧迫,无暇细叙,遂低声劝道:“瑾紫,我还是那句话,不必为我挂怀,更无需以重报相抵。”
“南泗路遥,我唯愿你此后日暖风和,能将旧日种种尽皆抛却。”
“至于婚嫁一事,更不必挂心,往后嫁与不嫁,全凭你心,无人能左右。”
“纵不为我,也当念着你娘泉下安心,好生照拂自身,得平安喜乐便足矣。”
他放轻声音,缓缓续道:“世间意外,向来多过常理。”
“你若定要问我为何救你,我实难作答,只觉彼时非做不可,你姑且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便好。”
“我,我……”
瑾紫屏息听完,眼眶倏地滚热,又要落泪,看得上官钰一脸茫然。
他唇角微动,默了片刻,还是把未出口的宽慰咽了回去。
……莫非,是方才语气太冷,吓着她了?
他轻喟一声,正欲温言开解,却遭瑾紫突如其来的哭腔抢了先。
“公子!”
不过眨眼,她已泪雨滂沱,先前在膳厅时的泪痕还未干,此刻新泪又重重叠上。
双眸肿若熟桃,哽咽难抑:“公子,若非今日您出手相援,父母双亡的瑾紫,怕是真的只能任人摆布,草草许人了……”
“我常想念着娘亲,却也怕重蹈她覆辙,过那般身不由己的日子。”
“我自小便不愿嫁人,只羡旁人能自食其力,便是如秋香姐姐这般,近身侍奉公子,凭己力得一份安稳,于我而言也是此生至幸!”
“更何况……”
话音方落,她未有半分迟疑,双膝直直跪地,不顾秋香阻拦,对着上官钰重重磕下数记响头。
“瑾紫终得梦寐以求的安稳,此生大幸,全赖公子垂怜相助。”
哪怕额角泛红仍不停歇:“此后公子但有所命,瑾紫纵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哎呀,快些起身,跪这做什么!”
同是女子,秋香最懂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顿时疼惜不已,忙俯身去扶,怎奈瑾紫跪得执拗,竟还拉不起来。
“好妹妹,这原是喜事,该欢喜才是,怎的还哭?”
“往后无论我们在不在你身侧,你都要替自己好好活,快起来罢!”
瑾紫心有执念,上官钰不发话,她便执意不起。
好在该说的已然说尽,她能勘破心结,明晓前路,便是最好的结果。
“起来,我送你一程,往后若得闲,自会去南泗看你。”上官钰开口道。
事不宜迟,正该趁天色未明及早启程。
一来是防暗处眼线窥伺,稍露端倪便易生祸,二来也是为避颜映柳。
那人见不得他与瑾紫多有牵扯,醋意上头会胡搅蛮缠,爱拉着他一同难堪。
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唯有低声软语哄着,方能得片刻宁息,倒不如少招惹为妙。
那种被人牵着鼻子折腾的滋味,他尝过一回,实在是消受不起。
瑾紫闻声,重重一点头,嗓音仍带鼻音:“是!”
亲眼见她登上马车,上官钰并未即刻离开,反倒立在原地,目送直至车影渐远,隐没在巷陌尽头,才稍微回神。
秋香在侧,将他指尖那一瞬的收紧看得分明,于是轻步上前,悄悄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问:“公子……这是舍不下了?”
上官钰摇头,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绪,沉吟半晌,目光扫过袖摆处的那只手,轻道:“不是。”
瑾紫此去,是赴心之所向的安稳,又非奔赴绝境,何来不舍。
有的,只是心有余悸,挥之不去,亦无人可诉。
周遭一静,他就容易念及昔日的纠葛,然每念及此,都会忍不住一遍遍叩问本心。
只是人皆会护己怜己,他亦未能免俗,故而会频频为自己辩白,都是身不由己。
到头来,只尝得满心苦涩,终究难圆其说。
但,真的是身不由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