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面无表情道:“劳烦让一让。”
秋香:“……”
听到熟悉的声音,上官钰这才抬眼。
门口站着的人身姿颀长,乌发如瀑垂落肩头,月色清寒,雪色皎皎,两相映照,更显得风姿孤绝。
见他望来,当即缓了神色,说道:“钰儿,我昨夜又遭梦魇缠身了,心下惊惶,实不敢独寝。”
“你陪我睡,可好?”
上官钰皱眉:“什么?”
没记错的话,他年岁似乎还长自己不少……
再者,若真同榻而眠,那自己畏寒之事必会暴露,到时这人少不得要借机取笑,想想便觉头疼。
“不好。”他起身迈步上前,作势要将人逐出。
颜映柳眼疾手快,抢先挤入半个身子,像只甩不脱的狸奴,左一句心慌,右一句怕黑,直缠得上官钰无计可施,骂道:“你且听听这借口可笑不可笑?”
“骗骗自己得了,何须来烦我?”
颜映柳闻言,顿时敛了唇边笑意,垂眸望着他,轻声说道:“你总是这样,我所求之事,你从来不肯应。”
“分明说过会待我好,疼我惜我,爱护于我,退一万步讲,便是我存心要与你同榻而眠,也不行吗?”
话到最后,尾音渐冷:“你总是这样……”
不等他说完,上官钰已烦躁不已:“我何时说过那些话?你休要凭空捏造,懂不懂适可而止?”
颜映柳轻哼一声,既不辩解,也不退让,就这么立在原地,寸步不移。
“走开。”
“不要。”
“……”
房门敞着,冷风直往人脖子里钻,僵持片刻,终究是上官钰败下阵来,不得已侧过身,默默让了路。
颜映柳没客套,入内便径直躺在了床榻上,拍了拍身侧空位,眉眼弯起,一副胜者姿态:“钰儿,快过来罢。”
见此情形,秋香直呼不宜久留,面颊微赧,低声道:“公子,那奴婢先行告退了,有事您唤我。”
上官钰轻应一声,然后无视颜映柳,默默躺了回去。
结果下一秒,就不由得睁大眼眸,轻叹一声:“你倒是厉害。”
片刻的功夫,整个被窝已被他烘得暖意融融,与自己独处时简直判若云泥,这些日子的调养确实没有白费。
脚也开始悄无声息地往暖处挪去。
“那是自然。”
颜映柳将这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低低一笑,旋即垂头埋进他颈窝,寻了个妥帖的姿势,阖上眼道:“钰儿,快睡罢,明日一早还要入宫。”
湿热鼻息拂过,酥意缠缠绵绵,加之近日眠浅少安,上官钰顿时来了困意。
他不再多言,微微偏头避让些许,轻眨了眨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前所未有的舒坦。
次日清晨,漫天飞雪瞧着较往日更盛了几分。
上官钰被一阵窸窣声响惊醒,惺忪抬眼,发现是秋香在为他整理入宫衣饰。
身侧已然空荡荡一片,剩下淡淡余温。
他没说话,径直坐起身来。
“公子,今日入宫赴宴,耽搁不得,奴婢来伺候您洗漱罢。”
秋香这回学得聪明,早在他里衣衬上缝了细绒御寒,又取来一件配色合宜的厚皮大氅为他披裹妥当,低声禀道:
“将军特意吩咐的汤婆子已用锦套裹好,就安置在马车上,您到时记得抱在怀中,如此就不惧风雪寒凉了。”
氅衣绒羽蓬松,掩去上官钰大半张容颜,只露一双清冽眸子与挺括鼻梁,分外乖巧。
他神色平静,淡淡开口:“我不怕冷。”
又问:“他人呢?”
秋香应道:“将军起早是要提前打点入宫贺礼,此刻想来已收拾妥当了,应在门口候着公子,咱们这便过去!”
说罢,俯身拾起门侧倚着的油纸伞,腕力一振,伞面从容撑开,高高护在他头顶。
“嗯。”
上官钰不自觉加快了步履,走得略急,额角都开始沁出虚汗。
直至遥遥望见府门前,那静坐于轮椅之上的身影。
长发以银冠高绾,露出风骨卓然的眉眼,素色常服外罩一袭纯黑狐裘,绒毛细密,色泽纯粹,将白玉似的面庞映得愈发明润透亮。
气色极好。
他心头微漾,几步上前,诧异脱口而出:“怎么……”
颜映柳眸光轻转,显然已洞悉他未尽之语,说道:“我没事,不过行路易乏,想有个东西随时歇脚罢了。”
难得他有体恤自身的一天。
上官钰忽然明白过来,轻笑一声,径直登车,拾过位上的汤婆子,随后扭头示意玳瑁将人一同推了上来。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忽地停住。
他疑惑掀帘望去,只见宫门口早已车驾如云,首尾相接,绵延数里,唯有当内侍唱名时,前头车队才堪堪挪动寸许。
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察觉他面色不悦,颜映柳当即提议:“夫人,枯等无趣,不如我陪你步行入宫?”
上官钰的确没了耐心,犹豫片刻,颔首道:“也好,你若是吃力,我推着你便是。”
言罢起身,正要唤玳瑁相助,腕间却猝然一紧。
“且慢。”
他闻声回首,颜映柳已撑着车壁立起身来,眸光深深凝着他:“我不坐轮椅,我想你牵着我走。”
心尖莫名一跳,人也跟着顿住。
看着对方的手指一根根挤入自己的指缝,良久,上官钰才从喉间低低溢出一个字:“……好。”
二人相继走下马车,放眼望去,周围早已聚了不少人。
珠环翠绕,衣香鬓影,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语,皆是准备徒步入宫的朝臣眷属。
听得外面动静,秋香当即从后一辆马车纵身跃下,左右急切张望,一眼瞥见上官钰,忙赶来道:“小姐,还差一会儿呢……怎不等奴婢为您撑伞了再出来?”
“暂且不必撑伞,雪已停了。”
上官钰目光从她面上一掠而过,转而看向玳瑁:“轮椅虽不乘坐,但仍需推着随行,辛苦你了。”
玳瑁:“……属下不辛苦。”
也自此时起,周遭的目光如针芒般接踵而至,除去那些窃窃私语,便是毫不避讳的打量,如影随形,直扰得人心头烦闷。
颜映柳好似浑然不觉,只一味牵着他的手细细把玩,反倒把上官钰气得不轻,狠狠掐他手心,低声骂道:“这群嚼舌根的货色,往后一个都别轻饶。”
话音未落,不远处忽传来一声呼唤:“三弟!”
声音熟悉,但已许久未曾听闻了。
他微一怔忡,循声望去,脸色瞬时冷了下来。
来人正是颜景铭,身旁还跟着黎欣,二人步履匆匆,显然是听见了旁人的议论,特意赶来求证。
他大步流星奔至颜映柳近前,惊喜溢于言表,气息都有些不稳:“三弟,你的腿……竟是好了?”
“这么突然,怎不提前告知我一声?我一直……一直都……”
喉间猛地一哽,余下话语尽数咽了回去。
黎欣同样吃惊不小。
她原是世家闺秀,最该懂进退分寸,然此刻的目光,却寸步不离地黏在颜映柳身上,从眉眼到身形,一寸寸逡巡,忘了呼吸。
“三殿下,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