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冷不防被人唤及,她肩膀抖了一抖,满目错愕地望向颜映柳,未及细想便脱口道:“又是……本宫么?”
话音甫落,她方惊觉失言,慌忙以袖掩唇。
察觉不少人在看自己,没忍住讪讪一笑,尾音轻扬,软声“啊”了一遭:“对,就是本宫!”
“皇上,此事呢…亦是臣妾之过,早在三月之前,臣妾便已知晓了情况,彼时召他们入宫……”
一语未竟,对首的皇后已听不下去,掩唇轻笑几声,语带促狭:“妹妹啊,身居皇贵妃之尊,怎么行事还屡屡疏漏?过失都快要成宫中常例了。”
苏荷宴急于求情,无暇搭理她,却也容不得人落井下石,鼻中轻嗤一声:“本宫怎及姐姐心思玲珑,懂得将自身撇得一干二净?”
“莫要忘了,今日事态闹至如此,皆是你督管不力,御下无方所致,何须在此五十步笑百步。”
“……哼,伶牙俐齿,本宫惯说不过你。”
“说不过,就安静多用些膳菜,本宫向皇上分说原委,可半句未曾提及过你。”
这是在讥她多管闲事,自讨没趣呢?
皇后眉梢轻挑,眸光变得锐利几分,抬眼望向御座那人:“身为嫔妃,目无尊上……皇上还要坐视不理吗?”
鸿武帝本就龙体违和,稍一劳神便头痛欲裂。
此刻被这般聒噪搅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即不耐厉斥:
“行了,不过是诊出一道喜脉,朕尚未开口,你们倒先针锋相对,吵得沸反盈天。”
“怎么,各自心中有鬼,生怕朕瞧出什么端倪不成?”
不知被哪句话刺中,二人皆不约而同噤了声。
亲睹天子盛怒,余人无不胆战心惊,呼吸刻意压至最轻,竭力敛去自身存在感。
死气沉沉里,唯有下方传来一声轻哼,清晰得刺耳,又含忿意。
带着几分小性儿的宣泄,是往常唯有他与苏荷宴独处时,方能偶得一闻的。
鸿武帝迅速冷静下来,睁开眼果见苏荷宴颊间带恼,睫羽垂落,执意不肯与他对视。
许是胸中郁气难平,她随手抓起案上的杯盏,再重重一掷,转向身侧的侍女指桑骂槐道:“本宫说了不喝,如今连你也敢不听本宫话了吗?”
“娘娘,是奴婢愚钝,求娘娘息怒!”
“还不拿走!叫本宫怎么息怒!”
她虽是发火,鸿武帝却莫名觉得灵动可喜,心头郁气一扫而空,唇角不自觉牵起,轻声唤道:“宴宴,是朕未听完你的话,你生朕的气了?”
“臣妾哪敢呀。”
苏荷宴道:“皇上为君,臣妾为臣,皇上不愿听,自是臣妾之过,怎敢论皇上是非。”
还说不气,都开始划分界限了。
可在他心里,他与宴宴从来是夫妻,不是什么君臣。
本欲脱口驳她,奈何殿内众人环伺,不得不先顾及帝王威仪,沉声改口:“朕愿听,你且说来,朕仔细听着。”
没想到图谋会这么轻易得逞。
苏荷宴瞳仁微转,暗自松了口气,索性将戏做足,轻揉着酸胀手腕,意态娇沮道:
“怀容与婉儿自小相知相惜,就算一时情热失度,铸成错失,也不当过分苛责。”
“况且是臣妾忧心此事外泄,玷辱婉儿清誉,这才严令二人不得声张,死守秘密,酿成今日这般僵局。”
到底是不明内情的人,一心认定了上官钰腹中怀的是颜映柳骨肉。
因此说起谎来从容不迫,恳切至极,让人无从置疑:
“孩子终究无辜,皇上要罚便罚臣妾罢,至于婚事,臣妾自会从中督促,令二人早日礼成。”
依旧凭一己之力,将所有罪责揽下。
更令人慨叹的是,鸿武帝听罢,竟还真故作沉吟地颔首,打算略施斥责,从轻发落,免得她事后再与自己置气。
毕竟一望见那双清瞳流盼的眼睛,他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沉吟良久,才道:“好,那朕这回便饶了你,往后莫再犯这等过失。”
恰在此时,刘景忠率内务府一众主事入内叩见圣上。
甫一跪地,几人便磕头如捣蒜,喉间呜咽混作一片,浑身战栗难抑。
怕成这样,想是早在路上就得悉了前因后果。
刘景忠正要斥责他们御前失仪,却听鸿武帝语气平淡,不辨喜怒:
“传朕旨意,内务府当差疏忽,各杖责二十,另速置办安胎膳食送往上官氏处,余下众人,继续用膳。”
“宴毕,三位皇子来随朕往茵栀园走走,朕还有要事吩咐。”
一听性命无虞,几个奴才顿时瘫软在地,声泪俱下:“谢主隆恩!谢主隆恩啊!”
难怪世人皆言,深宫中得一慈母庇佑,远胜万千依仗。
归根结底,不过二字得宠。
然苏荷宴愈是承沐天恩,上官钰心中便愈是违和难解。
何以同样的垂怜,独独到了颜映柳这儿,就换了副光景?
莫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是衔恨之时,那人手段亦不逊半分。
阴私构陷,无所不用其极。
怎容得下此一人,却独吝于彼一人?
“夫人……我……了。”
似有模糊的声音缥缈传来,断断续续,仅依稀辨得出几字轻响。
上官钰恍若未闻。
直至那声音又轻唤了两三声,他才自怔忡中倏然回神,眼帘微掀,懒懒扫过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正因深知对方怒意何来,颜映柳才更显气短心虚,容色间掠过一抹讪然愧色,低声告饶:“夫人,我真知错了。”
“你知晓我笨笨的,不擅与人争执,若不是你,我都不敢说话……夫人不心疼我么?”
说罢,像往常一样去牵他的手,却被毫不留情地挥开。
话听得上官钰几欲作呕,心道人怎能为委曲求全,寡廉鲜耻如此地步?
不怕遭雷劈么?
颜映柳才不管这些,再度探手,结果仍是扑空。
……不太对劲。
他心下微生讶异,遂轻扯对方衣袂,发现上官钰不知何时,又将双手紧缩回了膝间,任凭拉扯硬是纹丝不动。
其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冷声警示:“三殿下请自重,暂且勿要与臣女说话。”
颜映柳:“……”
当真是心思刁钻。
二人低声附语之时,竟也敢拣那些戳心刺骨,疏离生分的话来刺他。
若不是周遭耳目繁杂,看他闹不闹个翻天覆地!
颜映柳也有些恼了,眸色微沉,言辞沉肃道:“钰儿,有些话,不可妄言。”
想说便说了,少管闲事。
上官钰只作不闻,浑不在意。
过了好几息,他才骤然醒过神,本是微垂的眼睛猛地睁圆,条件反射般伸手去捂他的嘴。
一声斥语哽在喉间,进退不得:“你……”
你故意的!
这唐突举止,立时引来不少注意。
而那始作俑者仿若早有预料,丝毫不慌,仍气定神闲地望着他窘迫无措的模样。
随后眉眼弯弯,春水漾漾,脉脉不得语。
好像在说……我就是故意的。
可惜容不得你发作。
上官钰脸色登时涨得通红。
勉强牵出一抹不甚和善的笑,转而以指尖在他颊侧虚虚一拭,压着脾气道:“……怀容,用膳时仔细些,都沾在脸上了。”
这回肯唤怀容了?
想起方才自己可是一箸未动,颜映柳便没忍住,低低笑了两声,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反手一把攥住他欲要撤离的手,顺势拉近,薄唇就着那微凉的指尖,似啄似怜地浅浅落下一吻。
“多谢夫人,夫人待我极好。”
他姿态轻佻却不显鄙俗,瞧着又乖又坏:
“那等宴散之后,我随父皇往茵栀园,你也顺路往那边去,好不好?”
“待父皇吩咐的事一了,我就能第一眼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