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你二嫂还性命垂危呢。
撒手不管了?
先前为黎欣一事何等热忱上心,上心到恨不得亲手擒获元凶,怎才几个言语交锋来回,那点初心就被抛诸脑后了?
这情分原也寻常,到底比不得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
上官钰扯出一抹浮于皮相的笑,半句废话都懒说,扭头就走。
终日逢场作戏,着实令人疲累。
本愁寻不到合适契机抽身,但既然苏荷宴甘愿包揽所有繁杂,他自当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他这一走,颜映柳亦是无心久留,当先记挂起要尽快带钰儿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衫,遂望向苏荷宴,露出一抹歉然笑意,道:“今日诸事,有劳母妃费心了。”
“好。”苏荷宴道:“闲暇之时,常来本宫宫中坐坐,至于其余宫苑,还是少涉足为好。”
“嗯。”
“嗯是何意,本宫的话,你可听进心里去了?!”
“听了。”
敷衍应罢,他便如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紧缀在上官钰身后。
望见对方为保全氅衣无污,而袒着双臂在外任凭冷风侵袭,还装作若无其事,他一下子又心疼上了。
微撇过头,轻声细语:“钰儿,走完这段路,到拐角处先停下。”
上官钰浑身难舒服,不解发问:“为何?此路不通宫外?”
“出宫自然可行,只是我……”
“既然行,待到出宫之后再叙也不迟。”
皇宫巷道路线冗杂,若要条条径路尽数熟记,太过劳心费神,所以脚下这条路……是上官钰随意择的,与先前寻访颜映柳时,走过的僻道境况相仿。
都很烂。
但至少能躲开闲杂人等,免生波澜。
再者,今时移世易,身侧又多了颜映柳作伴。
这个自幼长于深宫,嫡嫡道道的宫里人,对宫中脉络肯定了然于胸,绝非久居山野,鲜踏皇城的自己能及。
他既说了路径可行,那便是可行。
上官钰步履不停,行得悠然,也没想过要薄了对方情面,暗自打定主意,待行至前头拐角便依他之言停下。
结果没等走到地方,颜无忧就大呼小叫追了过来,喘着粗气喊道:“三哥,且等一等!把这个带着止血,别回头旧病又犯了!”
生怕旁人瞧不见他们要先走一步似的。
上官钰眼尾斜挑,暗含的不知是揶揄还是嘲讽,看向颜映柳时,神情分明藏着一句未尽之言:瞧瞧你这位好妹妹。
颜映柳:“……”
折腾如许半晌,汪太医终究还是顾念着她,没同她计较。
就好比方才,若非黎欣伤情已初步稳住,否则必会被她误了正事。
然而一己之宽宥,难堵众人之非议。
因这一通冒失插话,皇后面色霎间阴云密布,道:“颜无忧,你早已不是懵懂稚童,何事当讲,何事该避,何谓临场合谨言慎行,你心中理应明白,怎么还屡教不改,扰得太医诊治无序!”
“我……我实在无计可施,在场唯有汪太医精通医术,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三哥受罪……”
“四妹,你住口。”一道冷硬男声截断了她。
颜景铭重重阖上双目,不忍再细观黎欣奄奄一息的惨状。
他深深纳了一气,再开口时,已带上难以消融的隔阂:
“三弟突发不适,我与你一般焦灼担忧,分毫不少,只是……算二哥恳请你一回,暂且收住私心,先以欣欣的性命安危为重。”
“二哥,我……”万千愧怍堵在喉头,难以言说,颜无忧眼底的水汽越聚越浓,被懊悔压得抬不起头。
末了,还是汪太医手脚加急,取过厚白绷带,将黎欣脑后创口与眼侧伤处稳妥裹牢,方得闲暇,往颜映柳那边觑了一眼。
虚火逆冲,血早止了,一时唬人的表象,并无凶险症结。
用得着这么急?
他心底悄然一叹,自药箱最底层翻出一方洁净的布巾,递至颜无忧面前:“公主拿去,给三殿下擦擦。”
“恕老臣直言,三殿下此乃血气一时上逆引发的急症,并无大碍,静心休憩片刻,自己会好。”
颜无忧听后,如遭冷水浇头,怔在原地傻傻望着。
这样的话,那结果……结果真是自己的问题!
这下好了,左右两相辜负,忙活半晌,终于落得个人人嫌忌的下场。
她快气死了,眼眶一热,泪便滚了下来。
也顾不得向太医道谢,胡乱抹了一把脸后,攥紧布巾,快步朝颜映柳奔去。
没事的,三哥素来待她宽厚疼惜,岁岁含笑包容,鲜少苛责,她适才的莽撞,或许在他眼中不过情急失态,算不得什么。
没事的。
……
事到如今,她犹不清醒,反介怀起上官钰眼底那抹嗤薄的轻慢,心中颇为不忿。
一手递出布巾,尤不服气地抬眼回瞪,齿关紧咬出声:“三嫂嫂,是无忧莽撞,在此向你赔个罪!”
说得好听,实际恨不得将人生吞入腹!
哼,稚子心性,胸无城府,行事全凭一腔意气驱使,哪晓得世间险恶?
若今日遇上的真是个恶贯满盈之辈,她少不了要被再狠狠磋磨,脱胎剥骨般吃上大亏。
幸好上官钰无意与她一较高下。
嫌弃是有的,却不至于心胸狭隘到与个姑娘一直置气。
略吃些苦头,权当长个记性了。
要说他最看不惯的,便是颜无忧那双喜怒尽形于色的眼睛,望向他时,总凝着小姑娘对人对事独有一档的怨怼。
犀利得像在打量一个罪孽深重,理应受死之人。
理应受死…自己吗?
上官钰轻咬舌尖,毫无预兆地,又被挑拨得心底躁意丛生。
就好像尘封最深的执念,骤然被狠狠触碰。
那些嫉妒,不甘!后悔莫及……诸般乱七八糟的,轮番搅乱着他多年静定自持的心性。
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凭什么。
倘若当年天命垂怜,愿意施以一丝悲悯,让他生来无灾无厄,不必被那早夭的命格困住半生,颠沛流离,是不是就能安稳长在丞相府?
就能在妹妹走投无路时,为她兜底?
是不是也不用靠近宫里任何一人,承受这份莫名落来的恨意与偏见?
假使老天爷肯赐他一次重头来过的机缘,他定不顾一切重回相府,再亲手将妹妹抚育成人…他要养出另一个明媚坦荡,鲜活自在的上官婉儿,一如眼前的颜无忧。
到那时,看她还敢不敢如此轻贱婉儿!
如果…如果!
上官钰越想越躁郁,索性偏过脸去。
单薄的唇瓣微启,凉意幽幽刺骨:“横竖万事皆有人替你饶恕,公主何来过错?不如惜取这份包容,再多肆意放纵几回。”
他们二人便如两堆引信相缠的火药,一个燃着,另一个也噼啪作响。
颜无忧听完,闹心得很。
好不容易生出一点愧疚,起起伏伏,哪知会被这一腔阴阳怪气给冲刷殆尽!
她强压着声气,克制地驳道:“你这人怎生这么不通情理呢?我身居公主尊位,已经甘愿放低身段向你致歉,迁就于你这位罪臣之后了,你反倒蹬鼻子上脸,不肯顺势作罢,性情啊简直与你那生父如出一辙,两个死顽固!”
“也难怪父皇向来不喜你们一家,倘若当初懂得审时度势,收敛锋芒,又何至于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反正你心中若是难平,大可往父皇驾前参我一本,治我的罪过!”
“我们不妨拭目以待,看看最后受惩戒的人是我,还是你这孤身无依的……唔!!”
余下话未及出口,一只手骤然朝前探出,扼锁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颜无忧喉间一紧,双眼猛地睁大。
剧痛之下,长睫不受控地颤栗,水光瞬时盈满了眼眶,她被迫仰起头,视线猝然撞入颜映柳垂落的目光。
那是一片死寂沉黑,又似覆着一层居高临下的警告,他殊绝的骨相,反将这份寒意衬得愈发孤冷暴戾,远比赤裸裸的凶相更令人胆寒。
“学不会闭嘴,不如舌头拔了。”颜映柳唇角轻扬,扼在颜无忧颈间的手缓缓收力,杀意毫不掩饰。
“呃!三…… 三哥,我错……!”
颜无忧害怕地张开嘴,竭力汲取着不断稀薄的空气,拼命掰扯颜映柳的手腕。
对方非但没有松劲,力道反而加重。
随着几句断续的求饶声飘散,她脸色唰地全白了,一双眸子水光散乱,濒临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