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呃……我撑不住……要…要死……”
布巾自她手中滑落,坠在地上。
“还不松手?”清冷一声自旁侧响起,是上官钰的声音。
短短一句话,颜映柳紧绷的指节骤然定格住。
上官钰复又说道:“还不松手。”
后者似叹了口气,力道渐次收敛,终是放开了眼前的人。
身体失去支撑,颜无忧瞬间瘫倒在地,一阵阵压抑的呛咳接连涌出。
随即后怕地捂住脖子,眼睛瞪得大大,仿佛那残留的窒息感仍清晰,挥之不去。
差点就死了!
她禁不住瑟缩,低垂着头,再不敢回视颜映柳,只以虚弱嗓音喃喃:“三哥,我知晓过错了…我知错了……”
“哥哥同你说笑罢了,若你心里发慌,往后便莫要再拿笑话打趣人,可好?”
饶是再历百年,恐怕也难见到第二个厚颜无耻之徒。
而第一就在眼前。
险些将人掐死了,还能像无事发生一般,继续扮演着宽厚温良的兄长。
缓缓屈膝下蹲,拾起脚边的布巾,轻柔地替她擦过脸上的泪。
说道:“你娘能有今日处境,实属不易,何况还要常年扶持你那小叔身居闲职,倘若你也是因空闲度日,觉得心神浮躁,往后尽管来找三哥。”
“三哥最擅替人解难,你说是不是?”颜映柳淡淡抬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施压。
此刻阴恻伪善的兄长,全然颠覆了颜无忧对过往的认知。
她目光错愕,半晌才木然颔首。
后者颇为满意地将布巾还给她:“为稳妥起见,再与你细说一遍,当时正是我陪同父皇散步,直到随侍在婉儿身侧的侍卫匆匆来报,说是他为帮扶西域王子,将自身御寒的大氅拱手让了出去。”
“我怕他受寒伤身,便向父皇请了半盏茶的时辰离驾,寻到婉儿后,就将自己的氅衣予了他。”
“所以……你若心中仍有芥蒂,也可以去状告,届时任凭龙颜降罪,生死荣辱,哥哥都随你开心,好不好?”
缺氧带来的昏沉令颜无忧脑中久久混沌,反应亦慢了数拍,一副懵懂呆滞的模样,瞧着可怜。
不过她还是听出了对方话语里暗藏的威胁,悄悄咽了口发紧的唾沫。
小心抬眼:“三哥不必多虑,无忧知晓分寸的,往后绝不敢再造次了。”
“嗯…”颜映柳本打算再敷衍两句,权作缓和,以破眼下僵持的局面。
毕竟恩威并施,打一棒给颗甜枣的相处门道他还是懂得。
无奈上官钰不懂,更不肯随依这套。
正余怒未消地瞅他,似有冷诮坏言抵在舌尖,临了却又隐忍下来。
锐利的眼眸锋芒内敛,是独独对自己较劲。
然后,果决地旋身离去。
“哎!夫人……”
此情此景,愈发叫颜映柳如坠五里雾中。
他反复思忖推敲,委实想不通究竟是哪处细枝末节,又不慎触了对方的逆鳞,无端惹出这一通闷气。
几乎是本能地挺身站起,提步追了上去。
后方的嘈杂声始终未歇,他突然想起什么,肩头微倾半寸,余光漫不经心地扫将过去。
怪不得方才处置颜无忧时,都无人咋呼上前叫嚷,原来是注意力全不在此。
他们争执相持的时候,汪太医就已让颜景铭背起黎欣,转入内殿着手诊治去了。
余下妃嫔并公子小姐们见状,自知不便在此久留,遂也纷纷随鸿武帝往内殿走。
一众身影攒攒簇簇,早去得远了。
唯有颜无忧的生母与数名仆婢,仍远远伫立着,目光里惧色深重……再无旁人记起被遗落的她。
待颜映柳亦走得远了,她生母才敢趋至跟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泣声哀切:“公主啊,可还有何处不适?快让臣妾仔细瞧瞧!”
“娘,我无碍……咱们快去追二嫂嫂罢,再迟片刻,旁人少不得又要借题发挥了……”
之后几句颜映柳无心再听,目光紧盯前方渐行渐远的身影,那旁边的秋香则是屡屡回望,面露无可奈何的愁色。
果然,钰儿是真恼了他。
…为啥啊?
“夫人,你等等我,我跟不上了!”
碍于上官钰存心提速的原因,颜映柳饶是一路大步流星,都始终难以拉近距离。
如若不能劝得他停下,只怕追到宫门外,二人的马车都得分乘两驾。
这肯定不行。
颜映柳眼珠一转,转瞬酝酿出一副弱柳扶风之态,膝头假意打了个踉跄,痛呼脱口而出:“哎呀,夫人,我摔了。”
对面秋香心领神会,忙凑到上官钰耳边煽风拱火:“摔着了摔着了!公子您快回头瞧瞧,将军方才重重跌在了地上!”
上官钰脚步一顿,立刻回头。
待他反应过来是自己关心则乱,而忽视了周遭静悄悄的,压根不曾听见任何失足磕碰的声响时,颜映柳已经趁这片刻空档,三步并作两步,赶了上来。
可恶的骗子。
上官钰心下暗骂,身体却是纹丝未动,一直静候对方靠近。
“钰儿,是我哪里行事失当惹你不舒服了?你还气的话,我亲自折返回去,同四妹妹赔罪道歉好不好?”
尚隔着数步之遥,颜映柳就迫不及待主动伸出手。
上官钰瞥他一眼,侧身躲过。
颜映柳顿时委屈狠了,眼眶微微泛红:“干脆也让她掐我一次狠的!掐死了我,也好过如今这般,叫你半点不愿搭理我!”
“你心里更在意她,不爱护我!”
上官钰默许他贴身并行,却拒绝更进一步的亲昵,心下似有一道无形的藩篱,将人隔在咫尺天涯。
“谁人要置你于死地了?”
“过过嘴瘾便罢了,连我都在时刻隐忍,反观你呢?行事恣肆,锋芒尽露,平白教人攥住把柄,还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颜无忧,就这么担心自己会重邀圣眷?”
颜映柳眸中愕色一闪。
说实话,他真没看出钰儿哪里算得上隐忍。
黎欣那双盲了的眼,那副哑了的嗓,究竟哪一桩哪一件与“隐忍”沾得上边?
上官钰越是口是心非,逞这些无谓气话,他越觉事有蹊跷。
仿佛纯然是泄愤,纯然是恼他,怨他,却又不似仅止于此。
总之,这些话颜映柳最不爱听,一听就应激。
他本就算不得什么温驯的性子,若非用情至深,哪里肯一退再退,百般迁就?
故而没忍住,语调微沉,脱口辩道:“我听不懂钰儿所言……所有后果,本可以由我一人全权承担,何至于叫你动这样大的火气?”
“莫非在你眼中,旁人的冷暖感受,竟真比我更要紧?”
当下的口吻听来,好像所有的付出,不过是为挽回过往的权势地位,而非……他喉头轻滚,声线低下去:“钰儿,你屡次出手救我性命,难道……不单是喜爱我,舍不得我死么?”
熟悉的情绪轰然撞上心神,教上官钰恍然间,又坠入了此前那段处处别扭,步步僵持的过往。
原以为早已摸透二人相处的分寸,亦通晓彼此交心的法门,岂料事到关头,还是……
就算执意要向某位皇子公主,乃至鸿武帝清算旧账,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
“是,也不是。”上官钰踌躇良久,方勉强挤出一句答复:“你先平复好心绪,其余事宜,等回府之后再谈。”
从与黎欣争执,到决意处置她,再到与颜无忧剑拔弩张,这一路下来,他心里那股滞涩的闷气就没顺过。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时刻盘旋在脑海,烦不胜烦。
能咬牙强撑至今,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退让。
而颜映柳的出现,非但没能纾解半分郁气,反令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气自己贱,也气颜映柳贱,一同困在这自作自受的纠葛里……不对,颜映柳付出的情意赤诚坦荡,何来卑贱可谈?
深陷执念,惹人厌烦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等往后再说。”末了,上官钰改口说辞。
“一味拖延往后,我再也不会理钰儿了。”
“……随你。”
直至二人登车落座,车厢内依旧死寂沉沉。
默然相对,真的再无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