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木门发出艰涩的一声响,灶房门被推开,苍羽从中走出。他换了件白白朱朱的衣裳,绯色结纽随着他的走动一下一下打在皓白袍侧,他半干的头发同样用一根绯色丝绦高高束起,丝绦带子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时不时划过他笔直的肩背。
云萝的目光全然落在他身上,师兄生得好看,这母庸质疑。
苍羽站在窗下,两人四目相对。
他垂着眼,抬手在云萝面前轻轻晃了晃。
“怎么?你师兄我换了件衣裳,就不认得了?”
云萝回神,脸上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怎么会?!师兄化成灰我都认识!”
苍羽笑骂:“小没良心的,能不能盼我点好。”
“那愿师兄长生不老,容颜永驻!”
“听上去像个妖怪。”
云萝仰着脑袋,侃侃道:“妖怪怎么啦?只要不做坏事,不管是妖怪还是神啊仙啊魔啊人啊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赞同。”苍羽翻窗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云萝把给他留的饭和半块红糖糯米饼推到他面前。
“我刚才热过,快吃吧师兄。”
“怎么还给我留了红糖糯米饼,那么甜的玩意儿,我才不爱吃。”苍羽筷子夹起那半块红糖糯米饼喂到云萝嘴边,“多吃点,我看你最近都瘦了,这荒郊野岭的,师兄也给你做不了好玩意儿。”
说到这儿,苍羽有些歉疚。
云萝咬了一口糯米饼,绵软扎实,红糖的香气在唇齿间蔓延。
“我这不是瘦了,是开始长个子了,就像一棵树一样,要抽条了。”
她脸颊鼓鼓,说起话来含糊不清的。
苍羽看着她的模样,心中甚觉可爱,唇角抑制不住地扬得高高的,终于等她咽完,迫不及待地把红糖糯米饼再送到她唇边。
云萝却不肯再吃了,“我吃饱了,师兄你吃嘛!”
苍羽收回筷子,对着她吃剩的糯米饼咬了一口。
很甜。
云萝支着胳膊托腮看苍羽吃饭,看着糯米饼就想到了青团。
快清明节了,以前她们都是在山上采艾草做青团的,也不知道师父他老人家现在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吃饱饭,他现在成魔了,不知道还吃不吃人吃的饭……
苍羽看出她有心事,安慰道:“等咱们从这鬼地方出去,到时候师兄带你吃大鱼大肉,山珍海味。等找到师父了,咱们在一起回玄周山上去,还和从前一样……不过,如果你更喜欢山下的生活,师兄我就在最繁华的地段给你买一栋三进的大宅子,每天早上都叫城里最有名的酒楼换着花样送早点,再给你买数不清地漂亮衣服,保准你是全城最叫人羡慕的小娘子……”
他一口气说了一连串,说到最后,嗓音有些涩。
这些全是他心中所期待的日子,没有修行,没有斩妖除魔,他只想和师妹过最普通踏实的日子。
但他怎么能这么自私,师妹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她很有慧根,注定非同凡响,会有大造化。
他怎么能、怎么敢用凡尘间的牵绊困住她?
即便是想想,他也该死。
云萝心中也忧思重重,她想得却是另外的事。
她大致已经猜到她们为何被困在云罗寺出不去了。
这世上能困住自己的只有自己,是她自己在阻止自己出去,也许是羲照,也许是除了羲照之外的又一个自己。
据说幽冥海的水是黑色的,羲照给她黑水当归和白芷,除了对付那只酒妖,也是在告诫她止步、当归,要她止步于此,不要去昆仑的意思吗?
倘若她执意去昆仑,一定会有她无法承受的事情发生,以至于所有的自己都在拼命阻拦她不要去。
她不敢想自己无法承受的事是什么,从小到大,她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师兄。
师父坠入魔道,离她而去。好在还有师兄,只要有师兄在,她始终都还有家,日子还有奔头,还有希望。
可如果师兄出什么事,她真的不敢想自己该怎样一个人活下去……
这也许是她自己的牵强附会,也许是她自己想多了,压根都是没有的事儿,但她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不能骗自己。
那,要止步不前吗?
在这里停下,一切就此打住,她可以回头,去过师兄说的那种日子。
那样的日子没人不喜欢,她也喜欢得很。
不!她要去昆仑!
不仅因为师父,还因为那个和她一起窃取天机镜失踪的女孩,更为了她们要做的事。
虽然她还不是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非做不可,九死不悔。
室内静得只听见蜡泪流淌的声音,那声音软趴趴的,最后却“啪”地重重砸落在烛台上,垒起。一层又一层宝塔般的灯花。
云萝出声道:“师兄,若我要办一件事,但可能我们得短暂分开一段时日,你会同意吗?”
她原本是打算今晚趁他睡着悄悄离开的。
苍羽静静看着她。
沉寂中,烛火摇曳,云萝望见他的眸底水光闪动,眼下猩红,连同眼圈也红了大半。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兄。
云萝下唇轻颤,伸手过去。苍羽将自己的脸贴到她掌心,用一只冰凉的大手捂住她的手。
一滴滚烫的泪顺着云萝的手指滑下,灼得她几乎要颤抖,她感受到那滴泪还积在她与他的手紧紧贴合的缝隙处,潮湿黏腻,仿佛已透过皮肉扒在心上。
苍羽仍旧看着她,怎样都看不够似的。
“好。”
许久之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