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霜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听到别人告诉她,她的儿子不恨他。
难以用实物验证的“爱恨”,在秋应怜这个单纯到极致的人眼里,清晰分明。
“监护权变动可以改名,十八岁成年可以改名,如果霍老爷子是因为愧对你才不给霍哥改名,那他自己呢?”
秋应怜恳切地看着叶凌霜,眸中光芒微动:“十几岁的孩子最要面子,可他既没有让霍老爷子给自己改名,成年后也没有去做这件事,不就说明了他对你的感情吗?”
福利院的院长会在每个孩子成年后,告诉他们可以自己去改名。
可是秋应怜没有改。
他不觉得院长起的名字不好,也怕将来有一天,见到夏应乐的时候,对方不认得他。
如今他顺利找到了应乐,更不想霍欺寒和叶凌霜这对坎坷的母子因为过去的事互不相认。
“……”叶凌霜沉默良久。
她失神地往外扫了一眼,那辆等待秋应怜的黑车仍旧停在咖啡店的门口,秋色渐浓,落叶铺满了车顶,寒风拂过,漂亮的枫叶飘在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缓缓落在地面。
“太晚了。”女人叹息。
已经错过了三十年,再提什么爱不爱、恨不恨的,都太晚了。
当她那蹒跚学步的孩子被抱着坐在听审席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裂纹,就不可能再修复了。
秋应怜眼中闪过黯然。
叶凌霜和霍欺寒一样,不是他说几句就能说动的人。
可是……
秋应怜从小就没有爸爸妈妈。
他只是希望霍欺寒不要像他这样,孤零零的。
“谢谢你。”叶凌霜声音轻柔。
秋应怜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我什么也没有做到。”
“至少你让我知道了我的儿子没有那么恨我。”叶凌霜笑得轻松了许多。
秋应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喏,说曹操曹操到。”叶凌霜抬抬下巴,示意秋应怜回头。
青年顺着女人的视线望去,司机老王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正恭敬地站在男人面前说着什么。
是霍欺寒。
秋应怜两手放在扶手上,惊讶地望着窗外的男人。
霍哥怎么来了?
霍欺寒跟老王讲了一会儿话,转身看向咖啡厅,和秋应怜对上视线。
男人扬起嘴唇,没有选择唐突进门,而是双手插兜,闲适地倚在车门边,歪着头凝视秋应怜。
坐在咖啡厅里的秋应怜反倒不安起来。
不知为什么,秋应怜心里隐隐觉得,霍欺寒今天过来,并不是为了叶凌霜。
为了他?
青年及时终止了胡思乱想,镇定心神喝了口橙汁。
“看的还真严。”叶凌霜挑眉,无不带着些玩笑的意味调侃,“怕你出轨啊?”
“啊?”秋应怜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当场,“我,我们没有……”
“开玩笑的。”叶凌霜笑笑,“你们俩天天待在一起,要是有火花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秋应怜没理解叶凌霜的意思。
什么叫有火花?
他酝酿了一会儿,平静地说:“霍哥是男的。”
似乎是怕自己没有说清楚,秋应怜继续补充:“我也是男的。”
“抱歉,你结过婚,说这些太冒昧了。”
叶凌霜迅速道歉,她的余光瞟向外头的霍欺寒:“只是他一直没谈恋爱,连个绯闻都没有,也不知道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秋应怜一愣,他不解地望向叶凌霜,嘴里喃喃道:“霍哥,肯定是喜欢女人的。”
叶凌霜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为什么……”秋应怜不假思索,“他是霍氏的总裁,当然要结婚生子,传宗接代。”
叶凌霜托着腮,轻声一笑:“你这个年轻人,反倒比我还迂腐。”
秋应怜一脸懵懂。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喜欢人还分性别?”叶凌霜笑看秋应怜,“如果他只是因为霍氏总裁的身份才喜欢女人,为了坐稳位置放弃自己的性向和爱人,和那个死人又有什么分别?”
想来,当初霍中兴不惜一切也要追求她,不只是为了年少时的心动,而是为了能够顺利拿到家产。
“可是,男人和男人怎么能……”
秋应怜越讲越小声,最后只能弱弱地说:“怎么能相爱呢?”
“时代进步了,以后说不准同性之间也能结婚呢。”叶凌霜勾唇。
秋应怜双手放在膝盖上,默默揪紧裤腿,不知该说什么。
“滴滴。”
秋应怜低下头打开手机,眼瞳一震。
【霍欺寒:怎么了?】
青年转过头,隔窗望着霍欺寒深邃的瞳孔。
明明他背对着霍欺寒,明明他没有多大弧度的动作,霍欺寒却能一眼看穿他的迷茫。
青年猛地起身,看得叶凌霜一头雾水。
“不好意思叶小姐,我有点事,要先走了。”
秋应怜紧紧攥着手机。
叶凌霜收回视线,抬头凝视秋应怜:“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