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就是九艉之前缠着他一起看的那些“教坏小人鱼”的剧集。

客厅的角落里，巨大的透明水缸里，九艉正浮在水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屏幕。他的尾巴时不时地拍打着水面，激起细小的水花，嘴里还发出“啾啾”的轻快叫声，显然看得津津有味。他的小眉毛也随着剧情的发展，一会儿惊喜地挑起，一会儿又疑惑地蹙起，表情生动极了。

王妈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团粉色的毛线，巧手翻飞，正有条不紊地钩织着一件小小的衣物。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辞穆下楼，脸上立刻浮现出关切的笑容：“醒啦？我们都没敢叫你起床。厨房里还留着午饭呢，我给你热热？”

辞穆点点头，接过王妈递来的温热粥碗，道了声谢，便独自坐在餐桌旁。餐厅与客厅相连，电视里那甜腻的偶像剧配乐和男女主角夸张的对白，像是无形的丝线，一下下地拨动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他用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黏稠的米粥，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视线，也让他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没有血色。粥是王妈精心熬煮的海鲜粥，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他却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吞咽着。

他的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客厅的那个角落。

巨大的水缸里，二宝依旧看得入神。电视屏幕上，男主角正深情款款地捧着女主角的脸，准备吻下去。二宝也学着那个样子，两只小小的蹼爪在胸前虚虚地合拢，仿佛也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酒红色的尾巴尖在水里兴奋地画着圈，嘴里发出的“啾啾”声也带上了几分模仿的、缠绵的调子。

辞穆的动作一顿，勺子停在了半空。

昨夜那柔软微凉的触感，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唇上。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学来的。一直以为二宝只是单纯地喜欢看电视里鲜艳的色彩和晃动的人影，就像所有的小孩子一样。他甚至觉得，二宝能从那些简单的剧情里感受到喜怒哀乐，是聪明的表现。小家伙的“啾啾”声，从一开始单调的鸣叫，到现在已经能分出明显的情绪起伏，甚至能组合出复杂的音节来表达自己的需求和不满。

辞穆曾为此感到欣慰，觉得二宝的小脑瓜越来越灵光了。

可现在，他看着二宝模仿着偶像剧里的亲密举动，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不是在教一个人类孩子，他是在养一条人鱼。他根本不知道一条真正的人鱼幼崽应该接受什么样的教育，应该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他只是用自己贫乏的、属于人类的认知，在胡乱地喂养他。他给他看人类的电视剧，让他学到了这些……这些在他看来过早、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东西。

昨晚的那个吻，不是一个孩子懵懂的亲昵，而是一次笨拙的、从电视上学来的模仿。

辞穆心中涌起强烈的无力感和自责。他本是打算等二宝再长大一些，等他能更好地适应环境，再想办法将他送回那个属于他的世界。他舍不得，他私心里想把这个与九艉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小生命留在身边，哪怕多一天也好。

但现在看来，他的自私正在扭曲二宝的成长。再这样下去，这条在人类世界长大的小人鱼，将来回到自己的族群里，会不会成为一个异类？他会不会因为学了太多人类的东西，而被同族排斥？

一想到那种可能，辞穆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能这么做。他答应过要好好照顾他，而“好好照顾”，就意味着要为他的未来负责。

必须尽快送他回去。送他回到大海，回到他真正的同类身边，去接受一条人鱼该有的、最正统的教育。念头一旦成型，便再也无法遏制。尽管心如刀割，但辞穆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勺子，碗里的粥才吃了一半，却再也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