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极其嫌弃地落在那些茂密的随风飘摇的暗绿色海藻上。“姗娜，你发信号把族群全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们吃草？”

珊萝的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你说的极品藤壶呢？”

姗娜毫不在意同伴的怒火，她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嚼烂的海带渣子，伸出带蹼的爪子，幽幽地指向站在龟壳边缘的辞穆。“藤壶是被人捷足先登了。”

姗娜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珊萝，你仔细看看那个长角的家伙……你不觉得他很眼熟吗？”

顺着姗娜指尖的方向，珊萝转过头。他的视线越过海风，落在了辞穆身上。银白色的长发，一对残缺的角，还有那双平静却暗藏警惕的眼睛。

起初，珊萝的眼神只是疑惑。但仅仅过了两秒，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竖瞳骤然收缩。震惊、屈辱，以及如岩浆般喷涌而出的滔天恨意，瞬间爬满了珊萝的脸庞。

他盯着辞穆，喉咙里发出危险的低吼声。咔咔……珊萝没有再废话，强壮的金色鱼尾猛地发力，鳞片摩擦着凹凸不平的龟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朝着辞穆逼近。辞穆眼神一沉，一边暗自调动体内仅剩的一丝创生能量，一边踩着龟壳边缘谨慎地往后退去。

九艉虽然失去了记忆，但骨子里的领地意识和野兽直觉还在。察觉到了珊萝身上毫不掩饰的恶念，红眼冷冷地盯着逼近的黄尾人鱼，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海豚般短促刺耳的警告声。

珊萝在距离辞穆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辞穆，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抽搐，突然咧开嘴，露出满口森白的尖牙。

珊萝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还记得我吗，人类？”

辞穆的目光落在珊萝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脑海中尘封的记忆瞬间被翻了出来。他记得这张脸。

当年在祭典上，这条黄尾人鱼因为出言不逊，被九艉硬生生拔了舌头。当时的九艉实力强悍，在场的人鱼没一个敢出声，被拔了舌头的珊萝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把满嘴的血水和屈辱咽下肚。没想到，这家伙的舌头不仅长回来了，这股怨气也跟着发酵了这么多年。辞穆没有接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将怀里的红发小鱼往身后护了护。

珊萝见辞穆不吭声，冷笑了一声。他微微低下头，视线越过辞穆的手臂，若有所思地落在了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家伙身上。海风吹拂着暗绿色的海藻，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咸味。珊萝先是眯起眼睛打量了两秒，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瞪大了竖瞳，金灿灿的粗壮鱼尾在龟甲上拍得啪啪作响。

“瞧瞧，这是谁呀？”珊萝夸张地摊开蹼掌，笑得无比畅快，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海风，“这还是当年那个横行霸道的小霸主吗？父神最爱的人鱼？”

他猛地凑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辞穆怀里的九艉，满口森白的尖牙闪烁着寒光：“九艉啊九艉，听说你追着这个人类跑去了人类世界，怎么？就变成这副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废物模样回来了？”

辞穆眼神一凛，指尖隐隐亮起微弱的紫光。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怀里的小家伙却突然不安分地挣扎起来。

九艉虽然脑子里一片混沌，但一看到这群闪着金光的黄尾巴，骨子里那种本能的厌恶感就蹭蹭往上冒。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群家伙就像海里的癞蛤蟆，不咬人但膈应人。从小到大，这群黄尾巴就喜欢仗着人多势众，结伴抢他辛辛苦苦猎杀的鱼，还总爱弄些带毒的水母来恶心他。早年他体型小，没少在他们手里吃亏，直到后来慢慢长大了，才把这些黄尾巴挨个按在海底摩擦。

小九艉从辞穆的臂弯里探出半个身子，红宝石般的眼睛毫无惧色地盯着狂笑的珊萝。他微微歪了歪脑袋，喉咙里发出一串短促而奇异的音节。那是古人鱼语。

珊萝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仿佛活吞了一只毒水母，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辞穆虽然听不懂古人鱼语，但看着珊萝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事实上，九艉刚才用最纯正、最古老的人鱼发音，清脆又嚣张地回了一句。“正是你鱼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