姗娜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局面,又看了看站在原地脊背笔直的人类,眼瞳里翻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好像早就在外面听了个全场。
“知道了。”她扬了扬下巴,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劲儿。
“你以后就住我的贝壳屋。”她指指辞穆背后的屋子,“跟我一起住。”
姗娜转过身,金色的鱼尾在地面上拖了一个弧,尾鳍边缘锋利的硬刺差了半寸就划过辞穆的小腿。
她头也没回,语气里连商量的余地都懒得留,“走啊。”
大厅里的黄尾人鱼们这才动了。有的嗤笑一声散了开,有的还盯着辞穆看,眼神和看鱼市里的活货没什么两样。
辞穆站在原地,慢慢呼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至少没有被当场拆吃入腹。
他抬脚,跟上了姗娜回到屋里。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物,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他跟着姗娜进来,闻到了姗娜身上自带的浓烈的、混杂着血腥气息,几乎让他窒息。
“那颗鱼卵是我这百年来唯一存活最久的鱼卵,”她叹息着:“我每次受孕都会想尽办法给自己吃最好的肉,但是始终生不下鱼宝。后来我决定生鱼卵,却总是在生下几天后就变成了灰卵。”
紫色的鱼卵里面很混沌,看不清正常鱼卵的一对黑眼珠子,这颗卵可能在不久后就要变成灰色了。
“每天,你负责用你的能力温养它。”姗娜挑了挑眉,“这间贝壳屋,除了我,没有鱼敢进来。”
辞穆感觉自己的胃在抗议,空得发疼:“食物我现在就要,但不想吃鲨鱼肉。”
黄尾人鱼嗜食生鲜,尤其是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活物,
辞穆没有退让,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从刚才在黄尾人鱼中的站位和姿态来看,姗娜的地位高于其他人鱼。
姗娜盯着他看了半晌,金色的瞳孔里翻滚着莫测的情绪。最后,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她转头,对着贝壳屋的入口方向发出几声短促而尖锐的音节。很快,一条体型稍小的黄尾人鱼捧着一个巨大的、还在滴水的海藻叶包游了进来。那人鱼畏惧地看了姗娜一眼,又好奇地瞥了瞥辞穆,然后迅速将叶子包放在辞穆脚边的白沙上,一溜烟地退了出去。
海藻叶包摊开在白沙上,里面躺着几只半透明的、微微发蓝的水母。和九艉投喂过的那种甜滋滋的完全不同,这玩意儿凑近了闻,有股子海水泡烂了死鱼的腥臭。辞穆胃里空空,喉头紧了紧。他没犹豫太久——他必须吃。储存的能量越少,他离死亡就越近。
他捏起一只小点的,冰凉滑腻的触感爬上指尖。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一种类似生吞铁锈又混着劣质薄荷的怪味立刻占领了口腔。他皱着眉,强迫自己咽下去,又抓起第二只。腥臭味更浓了。舌尖开始泛麻,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
不对。第三只还没入口,辞穆的手指已经痉挛了一下。他常年和动物打交道,对毒物有本能的警觉。那麻痒的感觉正沿着舌根往喉咙深处爬,速度很快。这不是正常的“海鲜过敏”。
浮肿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嘴唇,接着是脸颊,皮肤下像被吹进了气,迅速鼓胀起来。他抬手想摸自己的脸,手臂却重得抬不起来,只能看见袖口下露出的皮肤也透出不正常的亮红色。
内脏开始造反。
不是痛,是灼烧,像有熔化的铁水浇在胃壁上,又顺着肠道向下奔涌。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风箱在抽动。接着,一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溅在白沙上,迅速渗了进去。
他倒下去,背脊撞在冰凉的贝壳屋壁上。眼前发黑,耳鸣尖锐,身体开始抽搐。一下,又一下,不受控制。脊椎撞击硬壳的闷响在封闭的屋子里回荡。
黄尾人鱼的嗤笑,姗娜漠然的金瞳,九艉在遥远海面上等待的身影——所有的画面在黑暗中碎裂又重组。他牙关紧咬,舌头被自己咬破,铁锈味弥漫。不行。不能闭眼。九艉还在等。他的承诺还没兑现。
那点可怜的、几乎见底的“创生”能量,被他从指尖、从发丝、从瘢痕深处逼了出来。那能量很微弱,它离开体内时,辞穆清晰地感觉到一阵虚脱,视野彻底花掉。
能量勉强裹住那些正在被毒素侵蚀的器官,进行最原始的修复。这个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毒在破坏,创生在修补,拉锯战在他千疮百孔的身体里进行。疼痛减轻了些许,转为一种深沉的麻木。
时间失去了刻度。贝壳屋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从幽蓝变成暗金,又沉入彻底的漆黑。他躺在自己呕吐出的污秽里,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好几次,意识要飘走了,他看到九艉低下头亲吻自己的额角,他不敢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他用尽残余的力气,撑开眼睛。视野模糊,重影交叠,但他能看清了——白沙和已经发黑的血污沾满了他的脸。
身体还在疼,但那是伤口结痂的、可以忍受的疼。浮肿消退了大半,只留下面颊不正常的潮红。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抬起来了。
很快,姗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金瞳落在辞穆苍白但清明的脸上,姗娜笑了笑:“竟然真的没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