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说什么?”
周玉山的话好似一道惊雷突然在我耳边炸开,我整个人都被劈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四肢莫名的僵硬,身体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任何知觉。
直到周玉山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顾怀悯去找你了。”她说。
所有的感官才又重新落回到这具躯壳里。
意识回笼的瞬间,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无端地泛着痛。就像被人强行拧断又暴力拼接在一起,关节和关节之间仿佛产生了排异反应一样,相互摩擦、挤压。十指有一瞬间痛到没有办法灵活地伸展和蜷缩。
“你是认真的吗?”我坐在床上缓了缓,才捧着手机语无伦次地追问细节,“他怎么会突然来找我呢?不是说没有机票吗?那…那他怎么过来呢?”
越想越觉得不真实,我缩小视频界面,退回到好友列表,找到顾怀悯的头像,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依旧停留在今年七月。
我问他有没有联系过我,他冷淡地说没有。
上一次没有。
这一次也同样没有。
我盯着那两个字,几乎不抱任何希望地问:“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妈妈?”
周玉山在视频那头无声地注视了我很久,一向精致漂亮的脸上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脆弱,看向我的眼神里有很复杂的爱也有几分莫名的歉意。最后,她像是不忍心似的,低声否认道:“不是的,他正好要去俄罗斯看他哥哥,机票是提前买好的。”
“……”
也对。
顾怀悯怎么可能会突然一声不响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呢。
这是梦里都不曾发生过的事儿。
骤然高涨的情绪像巨浪一样席卷过我的身体,又很快退去,除了潮湿什么也没有留下。
我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面是空的,但又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只好机械地顺着周玉山的话往下接:“他还有个哥哥。”
“嗯。”周玉山点了点头,“他是这样说的。”
“是亲生的吗?”
“我哪有心情关心这个。”周玉山一脸无奈地说,说完又自顾自解释道:“我们碰巧在机场遇到了,我那会儿…可能脸色不太好。他走过来问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当时也是有点病急乱投医了,竟然把你发给我的那条信息给他看了,问他落地之后能不能先去彼得堡找你,他答应了。”
你也没有给他不答应的余地,我在心里苦笑道,这种事叫他怎么拒绝呢?
“他哥哥在俄罗斯哪儿?”我问。
“莫斯科。”周玉山想了一会儿才说。
“……”
很好,距离彼得堡700多公里,是无论如何也偶遇不到的程度。
我尝试着深呼吸,把脑子里那些不好的情绪全部都赶出去,努力让自己开心起来。不管怎么样,能再见面应该是好事才对。
“他转机过来吗?”过了一会儿,我勉强打起精神问。
“应该是,我给他转了机票钱,他到现在都还没收,可能还在飞机上。”周玉山云淡风轻地说。
“……”我简直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忍了半天终究还是没忍住,语气生硬地反驳道:“他落地了也不会收的。”
周玉山有点诧异,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心里很乱,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太麻烦他了。”
往返一千五百多公里,去见一个他根本就不想见的人。
周玉山张了张嘴,像是要解释什么。我不想听。问她顾怀悯的航班号,她说不记得了。又问几点登的机,她也只给了一个大概的时间。
视频挂断之后,我立刻给顾怀悯打了个电话过去,系统音一遍遍机械地播报着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我纠结了很久,还是给顾怀悯发了条微信,跟他解释了缘由,让他如果还没转机的话不必特意过来一趟。
这条信息我编辑了十五分钟左右,点击发送之后有种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的感觉。
我没有能量再进行任何社交了,让冰楚和路真有事先去忙,不用在这里陪我。
冰楚抬头看了眼架子上的吊瓶,无所谓地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路真也说:“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俩好心在病房守了我一晚上,我总不能因为心情不好就把他们都赶走。
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过了一会儿,冰楚突然凑过来看了我一眼,一脸茫然地问:“喂,你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
冰楚又戳了戳我的胳膊,没什么恶意地吐槽道:“有人大老远来看你你还不高兴啊,大少爷?”
高兴啊,我很高兴。
可是顾怀悯应该不会再来了。
我在心里想。
这样想着,突然又有些后悔。
为什么要给他发那条信息呢,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等着他来找我不好吗?
那样至少还能再见他一面。
其实我很想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他。有一次在梦里他对我还不错,很温柔地抱着我说他也很想我,天一亮就会来找我。
他那样冷若冰霜的人。
醒来时没有见到他的身影,我抱着枕头哭了好久。
仔细想想,就算他不是专程为了我而来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应该开心一点,沾他哥哥的光,说不定我以后也有机会经常见到他。
下次他再过来,我的身体也好了,也许我可以自己去莫斯科找他。
只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他又会不会告诉我。
心里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不会的,这次他就没有提前联系我。如果不是在机场碰巧遇到周玉山,我不会知道他来过俄罗斯。
眼眶又酸又胀,路真默默地递了一包纸巾过来。我吸了吸鼻子,从里面抽出来一张展开盖在脸上,拼命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没一会儿,冰楚在我耳边无语地’啧’了一声,“你这样像什么样子,多不吉利啊。”
说着,将那张纸巾拿走,转身去卫生间绞了热毛巾出来给我擦脸,一边擦一边数落道:“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一会儿被教授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我知道他说这些话也是为了我好,想帮助我转移注意力,尽快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可是,我现在最需要的是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给我一点时间,我很快就能调节好情绪。
我已经很熟练了。
我张了张嘴,正不知该如何开口,一阵不容忽视的、充满警告意味的敲门声突兀地在门口响起,打断了我未说出口的话。
我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泪眼朦胧中,恍惚瞧见了顾怀悯的身影。
他穿着宽松的白衬衫和浅蓝色的牛仔裤,背着书包,长身玉立、冷冷清清地伫立在病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竟然有点慌。下意识拽着冰楚的胳膊,让他挡在我面前,用他手里的毛巾胡乱抹干净脸,缩着脖子小声问:“我的眼睛真的肿了吗?”
“没有。”冰楚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红。”
“哦。”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越过冰楚的肩膀,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
我没有看错,竟然真的是顾怀悯。
他已经迈着步子,缓缓地朝我这边走过来了。
我整个人都傻掉了。
僵在原地,浑身都没法动弹,只有心跳得越来越剧烈,简直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他比我预计的时间早到了至少三个小时,不,我原本预计他根本不会来。
顾怀悯直直走到病床边,在离我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贯清冷的脸上,情绪浓烈到我有些看不懂。
惊讶,紧张,忧虑,悲伤。
这些好像都有,但又只是一闪而过。
有一点我可以确认的是,此时的我对他来说一定很陌生。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才挪开,似乎在努力辨认我和从前的相似之处。
但也没有挪到别处,视线一寸寸往下,在我身上各处描摹,最后又回到脸上。
他看上去有点憔悴,眼眶很红,估计在飞机上都没怎么休息。
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想问他来的路上有没有收到我的信息,想告诉他我没事,对不起,让他担心了,还想知道他在莫斯科呆几天,挑来挑去最后说了句最不应该的,“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其实这也是我最好奇的。
顾怀悯是在机场见到周玉山之后才登的机,无论如何也不该这个时间点就出现在彼得堡。
“怎么?”一道清冽的声音自顾怀悯身后响起,“耽误你和新朋友培养感情了吗?”
冰楚和路真略显惊讶地转头看了一眼。
我这才注意到,顾怀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
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年轻男人。
是好看,不是帅,是那种气质柔和,男女老少通杀,只看脸没有人会不喜欢他的类型。
问题出就出在这里,他长这样,又是跟着顾怀悯一起来的,按理说我应该很喜欢他。可我不仅对他全无好感,甚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莫名觉得厌恶。
跟他刚刚说的那句话没关系,客观地说,他就算阴阳怪气,正常人也只会觉得是他先受了委屈。
他就是顾怀悯的哥哥吗?
长得一点都不像。
气质也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