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在你的坟头?”尹凌伸手捧起那抹流动的白,静谧、缭绕、非水非雾,很难与血染长空的大乘之战联系到一起。
烛龙气得直咳嗽:“小子,说话怎恁难听,我的魂还在这儿呢!只不过本相早已化作无物,余下的仅是自行生灭的道则。”
“哦,然后呢?”
“嘿,小没良心的,老夫这三月可没少教你东西,怎么也算你半个师父。”烛龙吹胡子瞪眼,就差头顶冒烟了。
尹凌淡淡掀起眼皮:“以筑基之身夸夸其谈打杀大乘,老头你就爱听了?”
烛龙一愣。
那表情很熟悉,每当天帝在心里埋下钉子,表面上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在乎时,五官就自然长成这样。
于是唐芜轻飘飘地出言打断:“早晚的事,急什么。烛龙,你接着说。”
“你们俩真是……狂得没边了,借旁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这种话来。”烛龙抚掌失笑,“好,好,好,我不急,接着说。”
“重点在老夫身陨之后,十位大乘道君趁着归墟尚未彻底成型,联手将我封印在隐麟山中,逼着紫微君远走中洲,永世不得回到大梁。”
梁暑试探着发问:“这位紫微君难道就是?”
“没错,老夫闯荡中洲的挚友,七星楼的紫微之主,七元解厄道君。我躲在他的地盘欲过死关,却不想连累了他半生漂泊。”烛龙苍老的声音中,难得透出几分萧索,“那十个小人,逼他带走北斗心诀的全本,定下每百年一次的固封之日让七星弟子执行,又使归墟环绕大梁,锁死了整个蓬莱的修行上限。”
“所以大梁之内,修为最高也只有化神……”梁暑喃喃道。
“是,不过心魔劫,无以成合体,归墟隔断的便是九天之上天道化生心魔的劫力。”烛龙缓缓闭目,“归墟像个罩子盖住了整个岛屿,唯一的好处是,化神之上也几乎进不来。合体合体,即,打破心魔桎梏,化神之我与本体合二为一,想过归墟,就得把化神之我再剥出去,必死无疑。”
“刚才你们也看到,有走小道溜进来的,不过合体再往上,应该不可能了。”
“不对啊。”尹凌目光如炬,“既然他们进不来,当初又何必留你一命,多此一举把老头你封印在这儿呢?”
烛龙虚影露出一个冷笑:“因为烛龙之目只有一枚。”
这次不等人问,他就主动解释起来:“烛龙的时间之法出神入化,修到深处,道则会自然凝聚在双目之上,两个为一枚,别人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反正老夫的烛龙之目,相当于一次修改过去的力量,无论是修行差错,还是错漏机缘都能弥补,对那群想成仙想疯了的家伙来说,比一切至宝都要有用。”
“但他们有十个人,哈哈。”
“个个都是一派教祖,谁也没把握无伤弄死对方,不想撕破脸殃及门派,只能动用权宜之计将我封印。这不,有人耐不住性子,想抢在所有人前面偷袭老夫。”
“有件事我骗了小子。”烛龙长叹一口气,语气愈发沉凝,“三千年间,包括编织国祚在内,我做了许多尝试,皆无功而返,最多只能帮人突破化神半步。再过春秋两载,便是百年一度的固封日,我的神魂即将消磨殆尽,已无下个百年之期。无奈之下,老夫将其中一目化作戒指,寻求一线生机,之前说什么等得起都是骗你的,我算到了你的存在,才会送出戒指。”
尹凌嫌弃地擦了擦挂戒指的长绳:“感情之前我天天把眼珠子挂胸口,太恶心了。”
梁暑乖乖举手:“您的尸身不是已经掉进海里了吗,哪来的眼睛?”
“烛龙之目是概念,概念!时间之法的集合体,不是真的眼睛!”刚有些感伤的烛龙直跳脚,“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最后一搏!”
唐芜及时抬手,制止新一轮斗嘴:“故事讲完了,该做总结了。”
余下的人自然而然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连梁暑都不例外。
“首先,现在有三方势力在行动。”
“岛上的人暗中收集玄素发出去的石头,通过石中灵气与秘境的联系,接引外面的人偷渡归墟,他们很聪明,给石头设立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价格,耽于生计的野路子趋之若鹜,宗门正统的修士不屑一顾,至今都未曾暴露。”
“中洲的两个合体修士,目标是烛龙之目,正从方壶郡前往隐麟山;分家,多半围绕着梁炎,意图抢夺梁暑身上的那份国祚,生民;分家的盟友,应该在抢另一份国祚,社稷。”
梁暑听得有些懵:“分家还有别的合作者,为什么会这么判断?”
尹凌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最先起心思的,一定是察觉国祚存在的分家,梁家本家和七星楼加起来,一共有九个化神,而分家只有一个。在偶然联系上岛外前,他们谋划篡位,总得有除此之外的底气吧。”
“虽然其实是十个,但这不是重点。”梁暑依旧迷惑,“我是想问,这个合作者是谁?”
“是谁?”唐芜凉飕飕地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云梦泽,伏龙门,旸谷……所有拥有化神修士的宗门都是。”
几乎是不假思索,尹凌接着说了下去:“在这个被天地桎梏的岛上,没有修士会放弃唯一能够冲破它的至宝,我们甚至不能保证七星楼内部没有心动的真君。”
“即使这样,还是不够。”进入归墟之后,情绪稳定到近乎消失的唐芜忽然笑了,“所有化神捆在一起,都不够摇光和天枢两位真君打的。所以他们和外面那伙人的协议里,一定包括一项内容——”
“覆灭七星楼。”
早有猜测的尹凌死死地攥住拳头,语气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也幸亏他们的合作关系,分家把我们困在这里,是为了调虎离山,而在本家那边动手之前,那两个合体不会走传送阵惊动楼里,我们至少还有一个时辰的缓冲。”
梁暑并未理顺全部因果,但他的直觉精准抓住了重点:“当务之急,是想办法通知外面。”
“放心,我已经把信传出去了,只是事发突然,内容很短。”唐芜轻轻颔首。
回想起那道和浅金雷霆一起飞出的符文,尹凌拧眉望向目之所及的最远处:“这个时候可别掉链子啊,白痴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