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宜还想再商量:“可是……”
“没有可是。”
撂下这句话,柳云阙撩开衣衫下摆徐徐站起,两人的视线也由方才的迎面直视变成了一高一低的交错,明宜被迫仰起脸看着他。
柳云阙理解她心底顾虑,明白她是不愿自己因此事受到外人非议。
可是凭什么。
他已经等了那么久,凭什么要因为一群不相干的人推迟婚期?柳齐春死便死了,干他何事,他又不是没有帮过柳齐春,柳齐春更不是因他而死,凭什么还要为一个死人考虑?
他娘也死了,甚至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赞颂,有什么用,柳荀不是照样娶了后来的一个又一个女人?
柳云阙不觉得哪里不妥。
他只知道他等不了了。
当年将流落街头的小明宜带回青阳的时候,柳云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般期盼着她出嫁。
那时候个子小小、脸蛋脏兮兮的小姑娘,一开口嘴巴甜甜地喊他兄长的小姑娘,不了解他的来历就敢跟他回柳家的小姑娘,如今竟要成为他的妻了。
叫他如何能等?
他一直都认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没有人能够保护好明宜,明宜做了十多年的柳家女,是他这个兄长一手带大的,没有人能比他照顾得更好。
没有人。
所以他从未有过给明宜寻夫家的打算。
他会养明宜一辈子。
然而柳荀却趁他在归云墟进修的时候,不曾知会过他便定下了明宜和秦兆的婚事。一得知此事,柳云阙立即放下手边一切事情回了青阳,原是想着无论如何也得把这婚事退掉。
秦家算什么,秦兆又是什么东西,也配做明宜的未婚夫?
倘若不肯退婚,杀了也不可惜。
可他紧赶慢赶回到府中,看见的却是听雪湖畔的秋千上相互依偎、并肩而坐的少男少女。隔着灌木掩映,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明宜斜靠在秦家那小子的肩头,仿佛很是依赖。
柳云阙走过去,将明宜叫醒。
明宜看起来很开心。
和秦兆待在一起很开心。
他妥协了,没有强行解除婚约,没有一意孤行拆散两人,只是像个唠叨的老大哥一样再三嘱咐明宜成婚前不许过度亲近,更不可与秦兆在柳家以外的地方单独相处。
明宜笑眯眯点头,说好。
柳云阙深知她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有她自己的意愿,应当过好她自己的人生,所以从来不会对明宜的生活插手过多,他更愿意做背后稳稳托住明宜的那双手,能在她需要保护的时候及时挡在前方,做好一个能让她安心依靠的兄长,如此便好。
直到柳灵湘回来。
柳灵湘是他的亲妹妹,和明宜性子很不一样。
明宜胆子大,从小就是个好强的脾性,爱说爱笑也爱闹,像只雀鸟似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柳灵湘却恰恰相反,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柳家人还有些生分的缘故,总是安静地站在不起眼的地方,柔柔弱弱的,心思却尤为沉重,举手投足都小心翼翼。
柳云阙与她不熟。
任是当年九夫人尚且在柳府的时候,他也不曾见过柳灵湘几面,年少时常年待在归云墟修炼,若非不得已,柳云阙轻易不会回来青阳。
这里不是他的家。
是因为有明宜在,他才愿意待在这里。
但是柳灵湘回来之后,柳荀要将明宜赶出去,不是简单的驱逐,而是让柳闻诀将她送入暗狱,这根本就是要她性命。
必须拦住。
柳云阙追出门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与柳荀翻脸。杀母之仇他日日记着,夜夜想着,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暂时还不能离开青阳,所以,要留下明宜,须得有个能说服柳荀的理由。
和明宜成亲。
柳云阙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和明宜成亲。
他想和明宜成亲。
说出口的瞬间,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想不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明宜竟有了这种心思,却又怕吓到她,嘴硬说只把她当妹妹。
结果她真信了。
现在还拿这个当借口,说就算不成亲也没关系。
不成亲也没关系。
没关系。
柳云阙反复想着这句话,心口一阵阵气闷。
可是明宜,只把我当兄长的话,为何那夜不听话非要跳下水来,为何要搂着我的脖子,贴我贴得那样紧,又为何在无法承受更多的时候哭着喊出来的是我的名字,而不是兄长两个字呢?
为什么呢,明宜。
你自己说得清楚吗?
“后日便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柳云阙倏而抬手,拇指柔柔扫过明宜微弯的眼尾,那里露着几分忧色,他不愿看。
他软下语气,恳求似的,“高兴些,好不好?”
明宜隐隐觉得他突然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奇怪。
眼尾被蹭得有些痒。
她眯眼,点头。
柳云阙这才收回手,披上一件藏蓝色外衫。
“要出门吗?”明宜问。
“我有一友人今夜相邀,回得晚些,你早点睡,不必等我。”
说罢,他拍拍明宜的发顶。
“走了。”
门打开,合上。
明宜叹了口气,视线往下稍稍滑了几寸。
那双金丝红绣鞋不偏不倚地摆在她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