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合传统,不会在白天出来。”慕容昼表面镇定自若,但搭在屈繁尘小臂上的手指暗暗用力,抓得更紧了。
看胆子小的人努力演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真的很有趣。
屈繁尘憋笑憋得很辛苦,但还是正声说:“他那天没休息好,焊了几个结构件框架后就觉得头晕眼花,就脱了面具休息。”
“产线忙,白班夜班都有人不停歇,但上夜班的人特别多,因为夜班比白班多二十块钱的夜班补贴。可那天很奇怪,产线上除了他,还有他旁边有个人,就没有其他人了。”
终于走完了漫长的台阶,来到了平地,屈繁尘非常自然地垂下手臂,但慕容昼仍然紧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屈繁尘放任慕容昼抓着自己的手臂。
既然在言语上不能表露关心,那么就在行动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关系不错的朋友去鬼屋也会这样,所以没有越界。
“他没多想,觉得可能其他人一起去上厕所,或者去吃夜宵了——班组组长很少上晚班,只要他们能完成任务,就不会管工作纪律。”
“而且他们都是计件工资,自己做得多就挣得多,所以大家一般都是各顾各的,很少关注别人。”
两人顶着炎炎烈日,走到另一个车间门口时,屈繁尘已经出了一身汗。
刚好慕容昼提议在门口的树荫处歇会儿,用便携小风扇吹吹风,休息休息。
屈繁尘爽快地答应了,脱掉外套后拉着衣服领口扇风,说热得脑子都要宕机了,差点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到哪了。
邪恶的东西被圣洁的太阳光线净化了。
慕容昼透过树叶缝隙,直视刺眼的太阳,心中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充满了对太阳的感激。
恐惧消散得无影无踪,慕容昼催促屈繁尘接着说。
屈繁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注视着前方车间的大门:“他们的工位也不固定,有些时候组长安排去哪,就去哪。”
慕容昼歪了歪脑袋,试图理解:“流动红旗?教导主任指到哪个班,就去哪个班。”
“好小学生的比喻。”屈繁尘笑了笑,接着又恢复正经的语调继续讲述故事,“所以他一开始完全没注意自己身边的人是谁。他休息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缓过来,觉得有点缺氧。”
“可能因为车间里太闷了——他这么想,打算出去透透气。出去之前想问问旁边那人,其他人去哪了。”
屈繁尘的声调越压越低,慕容昼的心也一点一点地跟着揪紧。
“他就一直在等,等那个人忙完手上的活,可那个人完全不知疲倦,根本没停过。要知道焊工在夏天真的很受罪,工作环境不可能也没办法开空调。再加上电焊会产生大量的热量,相当于亲手把自己推进火坑,所以再厉害的人,也需要休息。”
“他在旁边等了不知道多久,在等待的时候瞄到那人工作时溅射的电弧火花,眼睛酸得厉害。”屈繁尘跟慕容昼解释说,“焊工都要戴着面具作业,不然裸眼看火花,对眼睛伤害很大。”
“他闭上眼睛,用双手揉搓,再睁开眼时,感觉眼前有一团白色的光晕。我猜那应该是因为他按压过度了。”
屈繁尘在脱离现实的故事中提出科学猜测,只是为了让慕容昼缓冲一下情绪。因为接下来说的内容太震撼,如果不强调一些现实因素,她怕慕容昼吓得飞速转动机械义肢。
“据他所说,他在恍惚之中看见那人摘下了面具,但面具底下什么都没有。”
慕容昼听完大脑一片空白,呢喃复述:“什么都没有?”
“嗯,什么都没有,没有脑袋。”屈繁尘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听说脖子的切面也不是很平整,但也只是听说。因为他当时吓昏了,被工友发现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班组组长问他,没看工作群通知吗?怎么在设备检修日跑来上班,是不是喝酒了?”
“他吓得不轻,趁着人多,把昨天晚上碰到的怪事说了一遍。有几个在这家工厂工作了很长时间的焊工,听完脸色大变。”
屈繁尘注视着慕容昼苍白的脸色,心想那些人当时的脸色可能和现在的慕容昼差不多。
“班组组长费了一番力气将这件事压下去,说不准胡说,要讲科学,不要迷信。但当事人觉得那些体验太真实了,不像假的,就私下去找了一个老焊工,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慕容昼两只手都搭在了屈繁尘的手臂上,紧张地盯着她:“发生了什么?”
“老焊工叹气说,之前有个工友因为意外事故去世,头被倒塌的钢架压扁了。工厂没给大家买社保,那个人的家属拿不到工伤赔偿,老板也不想从自己的腰包里掏钱。最后家属来闹了好几次,老板才给了几万块钱打发。”
“几万块?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慕容昼既错愕,又震惊。
“可能对老板来说,工人的命根本不值钱吧。死去的工人用这种方式来提醒活着的人不要工作,不要被资本压榨。”屈繁尘望着前方黑黢黢的车间,太阳没有照进车间里,里面一片漆黑,“吓走所有工人,让老板无人差遣,工厂自然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