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蝉正想补说石师兄是朱武长老的关门弟子，这番表现不足为奇——
话未出口，千帆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便横空插了进来：
“第二局，顾长策失误了。”
千帆素来沉默寡言，除了修炼和必要之时，几乎都是默不作声，此刻他却贸然开口，暮蝉不由怔住，扭头望了过来。
“怎么会？”
暮蝉一脸难以置信。
大师兄比试向来游刃有余，方才也是由他一人逆转战局，她从未想过“失误”二字会与顾长策沾边。
“有失误很正常。”
千帆平视前方，淡淡道：“石清松追击叶红梭时，他确有一念之差。”
“若不是那一念之差，叶红梭不至于出局那般早，他也不必在第二局陷入那般被动的境地。”千舟接口应道。
两人神色坦然，毫无褒贬之意，只客观地剖析局势。
“可为什么是大师兄失误呢？”暮蝉皱眉：“不是因为叶师姐没来得及用灵诀反制么？”
裴照景往后坐了坐，让暮蝉的视线恰好能与千舟对上。
千舟便按照之前训练时的方法，提问来引导她。
“第二局开场时，顾长策持长枪率先发起进攻。若你是叶红梭，此时当如何？”
“自然要无条件跟上攻击。”
暮蝉知道她们有意在训练自己思考，便收敛心神，认真作答。
“不错。”千舟不疾不徐道：“所以叶红梭选用了[风暴之灵]，既可远攻，亦能自保。”
“可叶师姐第一招明明击中了啊！”暮蝉仍旧不解：“她被石师兄扰乱攻势才被迫出局的，为什么是大师兄失误？”
“因为顾长策突入敌后，对方必然后撤，也就暂时脱离了[风卷来云]的控制范围。”
千舟视线沉静，又问：“若你此时在他二人对面，你会如何应对？”
“躲开大师兄的攻击。”
千帆接道：“若你是土灵根，又当如何？”
暮蝉垂眼想了想。
“如果我是石师兄……我应该会先护住柳师兄。”
千舟不由扶额。
千帆默默摇头：“以我的观察，石清松身法不如顾长策，他肯定赶不及。更何况，顾长策使的长枪，他土系灵诀再快，阻挡和保护也不够。”
暮蝉领教过千帆和千舟的厉害，知道他们对金灵根攻击时机的判断，向来言之有据。
经他们如此一说，暮蝉不由陷入深思。
裴照景见她神色迟疑，便轻声提点：“回忆一下当时的场面，还记得往前思考的那三步么？再想想。”
暮蝉闭了闭眼，在脑中重演双方对局时的画面和位置，仔细思索。
大师兄长枪横扫，招式凌厉凶悍，刺击角度刁钻。
柳映台被逼得连连后退，毫无还手之力。
叶红梭正在一旁施放灵诀，周身风旋尘转，想将有威胁的火灵根先拿下。
暮蝉想到这里，立即睁眼喊道：“我知道了！”
“只有石师兄还有反击余地，叶师姐一开始没跟上大师兄的动作，土系对上金系又是弱势，所以对方一定会针对叶师姐！”
裴照景含笑赞她：“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暮蝉心中一喜，眉眼舒展，转瞬，却又凝住。
“可这不是因为柳师兄和石师兄配合默契、反制及时吗？为什么会说是大师兄的过失呢？”
裴照景扫了眼顾长策孑然闭目、定息存神的模样，轻声说：“因为他攻击到一半，余光看到石清松出手，就动了想回去保护的念头。”
“这又有何不对？”
“那一瞬的犹豫，打断了自己攻势不说，更让己方自乱阵脚。”千帆攒眉，面露惋惜。
千舟随即提醒暮蝉：“如果你手执长枪或使用[风暴之灵]，面对[赤焰流星]，你会如何阻止？”
“施放灵诀，把它一一吹散或挡下……”暮蝉说着，脑中石火倏然闪过，顿时恍然大悟。
“我全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暮蝉眼中光芒骤亮，扬声道：“哪怕挡了柳师兄这一招，接下来，局面也同样严峻。因为那一瞬间，攻势便已拱手送人，火系灵诀来势迅烈，结果只会更艰险。”
暮蝉越说越快：“大师兄要么该拦住石师兄，要么就得全力跟柳师兄缠斗，让他没有还手余地！绝不能让柳师兄腾出手来，放出下一招！大师兄失误在，他不该让柳师兄放出[赤焰流星]来！”
“不错！你分析很好！”
千舟微笑颔首，眼中露出满意欣喜之色。
暮蝉忽然觉得心头豁然开朗。
她恍然意识到，原来不靠旁人灌输，自己一步步思考、推出结果的感觉，竟然是这般酣畅淋漓！
就像尘封已久的屋舍，忽然推开了一扇窗。
清风贯入，满室空明，整个人神清气爽！
暮蝉沉浸在这股喜悦中，视线扫过道场中央手持稜霜剑、轻巧敏捷的身影，不由感叹：
原来己方两人一定要同进退是这个意思！
“虽说第一场两局都输了，但你们峰上那位石清松，实在不一般。”
“嗯？”暮蝉含笑转头，回望千帆道：“石师兄怎么了？”
千帆远远打量着石清松，面上颇有几分莫测高深。
“他整场比试都掌控着大局，与顾长策平分秋色。正因为他多次施压，才成功止住了顾长策的攻势。第二场能让他们先损一人，石清松功不可没。”
千舟也连连点头：“第一局若不是他那几剑拦得及时，柳映台应该会倍感压力。”
“是吗？”暮蝉疑惑反问。
千舟点点头，神情极为认真。
“金灵根出手时机的诀窍，在于观变。因敌变化，不拘成法。他那几剑圆旋劲转，出招浑厚有力，对战时以守为攻，常有以三分力伤敌七分的奇效。”
千帆略一颔首，补充道：“虽说第二局他尝试用[簸土扬尘]掀起土浪阻挡，只可惜回天乏力，顾长策凭一己之力逼溃了他的防线。但是，石清松此战发挥出色，是有目共睹的。”
暮蝉歪头听着，一脸似懂非懂却欣然受教的模样。
剑招的名目很多，练剑的人也很多，可惜，她对这些东西却了解不多。
她只觉得石师兄比试向来极为沉稳，却说不出具体门道。经他们这几日不断给她解释，才略微理解了几分。
裴照景忽而说道：“而且，你们赤霄峰的司审，反应尤为迅速。”
暮蝉眨了眨眼：“这不是应该的么？”
裴照景徐徐摇头。
“顾长策[雷霆万钧]落下之际，能在那一瞬间，料中柳映台定会出局，率先在他周身展开结界，挡下致命一击，并非易事。”
裴照景以手抵唇，声音轻了些：“若有不慎，出了差池，哪怕事后救治，以[雷电之灵]那股烈烈轰轰的威势，恐怕也难以保证对方能完好如初。”
“是有点奇怪。”
暮蝉面露狐疑：“大师兄在门内比试时，向来不用[雷霆万钧]的，这还是头一回。”